鱼啊余未凉

雷文生产者。是个好人。


久子从左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扎信纸,然后又从右边的柜子里拿出墨水瓶和钢笔。她摸索着把它们放在固定的位置,方便自己一伸手就能拿到且不至于会弄乱它们,毕竟失明后任何一个动作都变得复杂起来。
久子叹了口气,她有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写信给川岛先生。其实她已经尝试好几次了,可每次写到一半时就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了。感谢您的照料,您的话语就像是照入我黑暗心灵的太阳——不,不好,太俗气的比喻了;您现在在干嘛呢?还在抽烟吗?劝您还是戒掉吧,这对您的身体不好——不,不好,川岛先生会觉得我在多管闲事的……垃圾篓里堆满了被久子揉皱的信纸,黄色的、白色的、绿色的……久子的心情就像信纸的颜色样不断地变换着。她还不知道这封信还要拖到多久才能被写出来,这时就有人告诉她川岛明天就要回东京了。
——这封信今晚必须得写完了。

“拜启川岛先生,
您好。”
久子闭着眼睛开始书写。有时候她觉得失明了也有好处,比如听力确实比以前敏锐了许多,比如闭着眼睛和睁着眼睛没有什么区别,就像白天和黑夜对于她来说没什么区别一样。
“请不要诧异这扭曲的字体,因为这是我一人写出来的。您可以想象吧,一个瞎了眼的人想要在一张16开的纸张上写东西是多么困难的事。不过我做到了,厉害吧。”
初次见到川岛先生是什么时候呢?久子停下笔托腮回忆。大概是三年前吧,那时候川岛刚刚入住久子家的旅馆,那时候久子刚刚发生了意外。
医生说久子已经不能再看见东西了。意外发生的缘由已经不重要了,母亲和弟弟日夜哭着,久子反常的没有眼泪,医生解释说可能是伤到了泪腺。久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她倒在冰冷的榻榻米上,一天、两天、三天……当家人敲开她的房门抱起她往医院赶时,久子说:“你看看,你看看我的眼睛,”久子抓着弟弟的头看向自己,两颗灰色无神的眼球盯得他背后发冷。“忘记了,我都忘记了,我连你们的脸、连太阳的光都忘记了啊。”
久子拒绝去医院,拒绝走出房间,拒绝拉开窗帘。川岛也知道这件事情,他觉得自己来得似乎不是时候,说话时也尽量避开敏感的字眼。他不是特别的能理解这种感觉,只是每晚从天花板上传来的微弱的抽泣声和锤击地板的声音让他有点烦躁。
那天晚上他起床去厨房找水喝。已经很晚了,久子的家人都睡下了,任何声音在这栋木质的小旅馆里都显得骇人。川岛又听见了久子的哭泣声。
他走上楼,在手机电筒的照明下找到了久子的房间。他轻轻的敲了敲久子的房门。“磕磕。”没人回应。又敲了两下,“磕磕。”——“母亲?”沙哑的少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咳,那个,我不是。我是住在你楼下的……”川岛突然觉得很尴尬,他并不知道在敲门后应该说什么好。
“……是客人吗?吵到您了真的十分抱歉。”久子的声音冷淡起来。川岛挠挠头然后蹲下身,对着木门说:“你睡不着吗,要不要我陪你说说话。”
“您请回吧。”
“我读书给你听好吗?”
“您请回吧。”
“我手机里只有童话,你介意吗?”

“我当时都不知道怎么回绝您好呢,您可真是个固执的人呢。”写到这里久子笑起来,那天晚上川岛就坐在她的门前给她念了一晚上的童话,她很诧异一个大男人的手机里怎么会存有这么多的童话故事——这是出事后久子第一次思考其他的事情。
“我还记得您给我念得最后一篇故事是宫治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这是我最喜欢的故事,您念完之后我问您,您喜欢吗?您说不喜欢,因为太沉重了,完全不是写给孩子看得。我又问您,您觉得科帕内拉的愿望是什么呢?您说不知道。
然后我们又聊了很多。其实除了敷衍的嗯嗯啊啊我并没有说什么,您一直在努力的持续着话题,我当时在想这人是表演落语的演员吗?
后来天亮了,您向我告别走下了楼。然后我也下了楼。在家人的惊异的里向您打招呼,坐在您的身边开始享受早饭,仿佛您是我的老友。尽管我们才认识6个小时不到。”

久子放下笔揉了揉僵硬的手指。快要入冬了,带着湿气的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钻进来,久子的手指甲变了紫色,她的手关节也有点变形了。她在附近的按摩师傅那里学习按摩,明年春天她就要到另外一个城市去工作了。那川岛先生呢?他还要一边读书一边旅行吗?还是一个人吗?也许带上了家人给他介绍的女朋友,那一定是位端庄得像大和抚子一样的女人吧。
久子写得很慢,她把笔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就像刚刚抓起笔学习写字的孩童。她写一笔停一下,她要想清楚这个字的该怎么写。手指代替眼睛触摸了一年半的盲文后,就连最简单的平假名的结构也在脑海里慢慢倒塌,散成了一堆枯木。久子觉得很无奈,原来忘记是这么容易又快速的事情。
久子无法知道自己的字写得多大又写到了什么地方,为了防止写到信纸外面去,她将木尺压在信纸的四周,手腕压在木尺上面,这样就能保有足够的距离。这样确实很麻烦,久子已经习惯了。
一张信纸终于写完,她把信纸轻轻拿起然后放在左上方,用几枚百元硬币压住。
还要写些什么呢?如果把每一天的对话都写下来这对久子来说无疑是项浩渺的工程。她把钢笔放在墨水瓶里转悠。这墨水和钢笔是久子之前学习速记的时候买的,被闲置了很久,久子的母亲已经将它倒掉换上了清水,准备明年春天在里面插上樱花。
久子把钢笔放在墨水瓶里转悠,然后取出来在信纸上写到:
“我还记得您第二次来我家的时候是秋天,当时我已经习惯盲眼的生活了,还可以帮父母招呼下客人。那年的生意很好,大家都是来山上看枫叶的。
“枫叶都红透了呢。”您这么对我说,您知道我是看不见的,您可真是坏。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您又来了。您带我去爬山,我终究是看不见的,记忆里枫叶的红色早已褪去,人群兴奋的欢呼声就像是划在我心脏上的猫爪,一遍又一遍地骚动。您看出了我的低落,把我带到一棵大树下坐下,您折下一片枫叶放在我手里。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细细的抚摸这片树叶,粗糙的叶面上有几个被虫咬过的洞,我依旧不明白您的意思。您坐下了和我谈起了野兔和树莓。直到夜风来袭我们才回过神来,您牵着我的手往家走。您的手很粗糙,虎口和手掌上有几处小伤口,您说是之前野外露营时留下的刀疤。
我的左手里是您的手,我的右手里是您给的枫叶。啊火红的秋天啊……”
久子的脸红了起来,那片树叶被她用塑料片压实,现在夹在相框里摆在她的书桌上。
天气越来越冷了,家人早已睡去,久子不知道现在几点,闹钟的秒针咔嚓咔嚓的走着,信还没写完,但是却怎么也下不了笔了。
久子知道自己对川岛抱有感情,但并不是爱情,也许只是依恋和感激。爱情对于她来说太过沉重。她本以打算忘记一切色彩,让自己沉浸在昏暗窒息的深海之中,而川岛却让她再次想起了斑斓的珊瑚和璀璨的珍珠。一遍又一遍地忘记,一遍又一遍地想起。这是很痛苦的。唯有前行,才能止住哀叹。
您看见我的前进了吗,川岛先生;您听见我的呼喊了吗,川岛先生。久子想。她不敢把这些写在信纸上,生怕过多的感情会压断这条脆弱的线。这样的关系若能再保持久一点也是上天赐予我的福分,久子想,她继续在信纸上写到:
“一直无法知道您的容貌真是遗憾,但是从您的声音听来,您应该是位成熟稳重的人吧。还记得您给我读书那天晚上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低沉的童话呢。
您现在还在看童话吗?我又把《银河铁道之夜》读了一遍——盲文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我还是很喜欢,您还记得我问您的问题吗:科帕内拉的愿望是什么?您知道了吗……”
久子停下来,这样话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是有点轻浮和难为情的,笔尖戳在信纸上,液体浸破了纸张,许久,她像给笔蓄满了全身的力量般写到:
“我想,科帕内拉的愿望是想要乔班尼跳下去陪他吧。”

一张又一张的信纸被久子摆在了桌子的上方,一扎信纸很快就要用完了,山里充满了雾气,白茫茫的气体围绕在山头,太阳也露出了一截。久子的信快要写完了。
“叨唠了很多,想必您也已经看得厌烦了吧,这些扭曲的字体您是否能看得明了呢?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但是还请您原谅我的任性。
来年春天我要迁去别处,我不知道下次何时何地还能与您相遇,如果不能再见也只能说缘分已尽,我依旧很感激神明给予我与您相识的机会;如果您能看到这里,请您务必给我回信,新的地址和邮编我写在了下面。
我真切地希望还能再与您一起共赏红叶。
玉木久子 上”

久子把最后一张信纸摆在桌面上等待上面的字迹干透,透明的水带着少女的思绪挥发在空气中,最终消失的无影无踪。然后久子从左到右依次重叠起来,整理整齐后又把它们折叠塞入早已写好收信人的信封中。她一个晚上没睡了,但是精神很好。她站起身按摩了下麻痹的双腿,然后摸索出手机定下了闹钟。
天气很冷,久子拿出一件厚实的大衣披在身上然后趴在书桌上睡去,手肘压着信,她怕有人偷偷的进来看到了这份难为情的信件。她要亲自把这封信递给川岛先生,她开始想象川岛先生会用粗糙的手掌与她握手,甚至给她一个拥抱。川岛先生会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阅读她的信件,他会因为她奇怪的字体笑吗?还是会如何回信感到纠结?不管怎么样,这封长长的的信都会伴随川岛先生度过漫长的火车时间,他抽的香烟的气味会盖掉墨水的铁锈味,温暖的手掌会去除信纸的湿气。她会一直等着川岛先生的回信,失明后黑夜和白天的界线不再明显,时间对于久子来说似乎过得很快。
久子一直一直这么想着,忐忑、兴奋、焦虑、幸福……她终于睡去,她在睡梦里看到了太阳。她盯着闪着耀眼白光的太阳,她想:幸好,我想起了太阳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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