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啊余未凉

雷文生产者。是个好人。

门(露中)

窗掉的本

黑历史

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看aph了(凉凉)

部分台词引用纪德《窄门》

老王和伊万的身份设定引用白滨鸥《艾妮与迪薇》里一话

希望得到评论w


通往天国的门是狭窄的,容不得两个人同时通过。——纪德

 

1.

“嗨神父,你好啊。”王耀趴在教堂后院的铁栏上向伊万打招呼。

伊万微小地震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花铲,抬起头看向王耀——他和他的名字一样,耀眼夺目——伊万说:“你好,王耀。今天你来得挺早。”

王耀呼呼笑道说:“你都把时间记下来了啊,你就这么喜欢和我聊天吗?”

伊万说:“……我只是,遵守约定。”

说完,他搬来一张椅子坐下,挺直腰背,正襟危坐说道:“你的椅子在那颗树下,坐下吧。”

王耀叹口气道:“你能不要每次都搞得这么严肃吗?多好的心情都被你弄没了。”

“请谅解,这是我的习惯。”

“那你最好赶紧改掉这个习惯,不然美丽的女士都会被你的模样吓走的。”

“咳咳,这点不需要你来担心。”

“那你以后得多寂寞啊。没有朋友也没有伴侣,你真打算一辈子就靠那本经书打发时间吗?”

“……”——我不还有你吗,只要一想到你每次的到来,即使只有一分钟,不,就算只是送来写有一个单词的纸片,我都会感到无与伦比得愉悦——伊万如是想,但没法将这背德的思恋说出口。

看到伊万沉默的模样王耀收了声。两人沉默了半晌,王耀开口道:“我很抱歉之前那段时间的疏离,我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自己的心态和……你我之间的关系。

其实我今天是来和你道别的,我要离开这里了。”

伊万猛地站起身,他瞪大眼睛盯着王耀,这个消息太突然,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张了张干涩的嘴一个词也吐不出。

“你别这样看我伊万,你懂得,我要去‘工作’了。”王耀无奈地笑道。

伊万当然明白王耀的“工作”是指的什么。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他说:“那你……不打算回来了吗?”

“说不定,如果能顺利完成的话或许还能再回来见你一面。”

“……你一定要离开吗?”

“伊万。”王耀直直地看向他,“我在这里已经呆得太久了,若不是因为你,我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呆这么久的。我必须得走,这对你我都好。”

压迫与悲伤同时压向伊万,他快要喘不上气。

王耀的眼神柔和下来,他伸手摸摸伊万的头发说:“别这样伊万,你可是神父。为千千万万迷途的羔羊而祷告吧神父,这才是你的本职工作。”

“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要我为你祷告呢?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你带入圣殿,为你洗礼,为你祷告,请求上帝宽恕你的罪……或者把你的罪转加于我……”伊万急切地说。

“嘘!你可不能这么说话,你这样可不是又给我增加了一条胁迫神职人员的罪吗?这我可承受不起。”王耀皱着眉头说道。他竖起食指放在伊万的嘴唇上。

伊万握住他的手,他发现他在颤抖。伊万继续说道:“为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王耀恍惚了一下,他惨笑道:“那——请你通过那条窄门吧。若您能步入天国,对于在地狱为您铺路的我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救赎呢。”

 

当晚伊万从贫民窟的孩子手里收到了一封无名的信,上面写道“*再见了,亲爱的朋友。把你的爱献给上帝吧!你能否知道我是多么爱你……我是你的,永远都是。”

 

2.

这样的故事若交给某个文人写的话,定会变成一本三流的爱情小说。然而这段倾尽他全部身心的经历如今只能通过这些支离破碎的日记拼凑出来。我不想虚构什么来进行弥补,因为无论添加什么,都会使这个故事更加得悲伤。

——讽刺的是他们的相遇却和通俗小说的常用桥段如出一辙。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伊万正陪同贫民窟的孩子在教堂后院玩耍。那天的太阳特别好,金闪闪的阳光照得人有些晕眩。伊万有些累了,就让孩子们自由地玩去,自己走到围栏旁打理起来花草。

“好香的花啊。”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伊万抬头,看见了正趴在栏杆上的王耀。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牛仔裤,黑色的长发随意的扎成小辫搭在肩头,个子不高,看起来很是年轻。
伊万站起身说:“您好。”
王耀说:“您好。”

“第一次见到您,您是新搬到这个镇的吗?”
“嗯算是吧。”
“那需要我带您到处转转吗?”
“不用了。”王耀挥挥手,“教会的人对每个人都这么热情吗?”
“不……不一定。您看起来很年轻。我的意思是很少会有像您这么年轻的人来教堂。” 
王耀噗嗤一下笑出来道:“我可比你想象的要老,神父。您才是,这么年轻被困在这小地方——19岁?还是20岁?” 
“我21岁先生。这和我的年龄没有关系。我是自愿、打从心底把自己供奉给上帝。上帝也不会因为教会太小而抛弃他的信徒。”
王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院子里的孩子呼唤起了伊万,伊万朝他们恢恢手,孩子们又散开跑去玩了。
王耀说:“您喜欢小孩吗?”
伊万说点点头说“孩子是最可爱的。他们无邪无罪。若是好好教导,他们都会升入天堂的。”

“……天堂啊。若是小梅他们能在那里就好了。”王耀抬头看向天空,但是阳光太刺眼让他无法直视。

——就和天堂一样。

伊万说:“我很抱歉。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吗先生?我可以带您去告解室……”

“不,不用了。”王耀看向他,笑笑说:“多谢您的好意神父。但我这种人是不能去那里的。我想您是明白的。”他俏皮地眨眨眼睛,就像个偷吃了糖果的孩子。

“您去照顾那些孩子吧,看,他们在向您招手呢。”王耀说。

伊万不语,他蹲下在地里剪下几朵鲜花,递给王耀,道:“这些您拿走吧。希望鲜花能给您带来些许幸福。上帝与您同在。”说完,他转身向孩子们走去。

王耀愣住了,他还是都一次被男人送花,这种感觉算不上恶心,多少有些惊喜。这些花朵的颜色不算艳丽,也没有过于浓烈的香味,却能消除手上的硝烟味,令人感到久违的安心。

 

2.

伊万在围栏外面摆了一张椅子,他想王耀还会再来。

王耀说:“您不是神父吗?为什么这么清闲?”

伊万说:“神父的职责是听人告解,为人祈祷。您很特殊,所以我想再和您谈谈,请坐下吧。”

王耀笑起来,他边笑边说:“如果全世界的神职人员都像您这样有趣,那大家都会去好好做弥撒了吧。”

伊万说:“先生!我是认真的!”

王耀点点头说:“嗯嗯,我知道我知道。谢谢您呢,神父先生。”他坐下,略带玩味地看着伊万,他说:“那么,说些什么好呢神父先生?我是不会告解的哦。”

“什么都好——先从名字开始吧。您可以叫我伊万。”

“‘**上帝的珍爱’,看来您天生适合作神父呢。至于我……您就叫我……王耀吧。”

“王耀先生……”

“别,就叫‘王耀’,您这样叫我就像对面诊所里的醉鬼庸医。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

“……那您……那也省掉敬语吧。我觉得你不是那种很讲究礼仪的人。”

“哎呀我看起来就这么像个流氓吗?”

“我的本意是想说你‘不拘小节’。”

“那我觉得教会应该加强一下在职人员的基础教育。不要总是看经文,都看傻了吧。”

 

两人从白天聊到了太阳下山,偶尔会有路过的人,伊万都会解释说这是新来的居民,希望大家能多关照下他。

王耀说:“你没有必要这样,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搬走。”

伊万说:“我有必要这样,说不定你就不搬走了。”

“别说小孩子的话了你以为你是谁!”王耀的语气突然严厉了起来。他站起来看向伊万,过一会他的眼光又平静了下来,他说:“即使是上帝也无法决定人类的去留哦,何况你只是个小小教会的神父。不开心的话我今晚就走。”说完王耀转身离去。

伊万站起身对王耀喊道:“你明天还会来吧?”

王耀停下来,背对着伊万挥了挥手算是回应。

 

第二天,王耀来到了这里。伊万已经坐了一阵了,他正在看经书,但是那一页已经有半个小时没有翻动了。

伊万说:“看来昨晚你过得很愉快。”

王耀说:“还不错吧,想着从没遇到过如此有趣的神父,多停留几天放松一下也是不错的。”

伊万笑笑,他说:“要来里面走走吗?你会发现更有趣的人的。”

王耀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语气冰冷地说道:“不,伊万,我是不会进去的。”

气氛冷了下来。过了一会王耀说:“……喂伊万,给我讲讲他们的事情吧。那些有趣的人。我挺感兴趣的。”

伊万说:“好啊!那同样的,你也给我讲讲你遇到的有趣的人好吗?”

伊万用带着些许渴求的语气,他生怕又会惹怒王耀让两人失去话题。

王耀点点头,他坐下,抬起一条腿放在椅子上,仰起头看了看天空——他似乎很喜欢看天空,一看就是两三分钟。然后他开口道:“我给你讲讲我在海上遇到的一个长着奇怪粗眉的家伙的事吧,我从来没有遇到像他酒品这么糟糕的家伙。”

 

他们每天都会进行这样的交谈。没有开场白,没有结束语。王耀来了就坐下,两人就开始聊天,说的差不多了,王耀起身就走,伊万也没有挽留。

王耀来的时间不一定,而伊万总会从午餐后就坐在那里等他。每一次当看到王耀的身影从远处走来时,伊万就会情不自禁地感到紧张,就像小时候等待老师的巡查一般。

但这种“紧张”里多少还增添了点“喜悦”。

伊万发现,王耀的声音很清亮。不像成年男性那种低沉,也不像女人那样的尖厉。他的声音是温和的,通透的,带着一点男孩儿的高音,加上王耀的模样,伊万不止一次怀疑他是否有16岁。

这时王耀的声音传来:“喂!伊万!你有在听吗?”

伊万咳嗽两声,王耀说些什么他确实没有听清,他只在仔细地看他的脸。

看伊万窘迫的模样,王耀轻哼一声道:“哼算了。到你讲故事了。”

伊万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讲讲之前来这里学习的一个见习神父的事吧。他很年轻,很有活力,带着一副眼镜,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好相处,但是他每次说话我都想让上帝劈掉他的牙齿……”

王耀静静地听伊万说话,他看着他的脸。他说他有21岁,但看起来要成熟得多;他的眼睛是漂亮的紫色,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炫丽的光;他很白,像新刷的白墙,或许就和他的人格一样没有任何污点;他一心向神,即使现在还没有定型,但他已经把美德和幸福看作一个整体,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被塑造成一个出色的神父、一个充满美德的“人”

——这和他王耀是正好相反的。

伊万还在说,他说起了自己远方的表姐妹。姐姐早已嫁人,妹妹当了修女,说过几年就会来到他这里。

“有时候我在想要不过几年我就离开这里吧,娜塔莎若能把她对我的热情的一半奉献给上帝,那她一定能比我更早得进入天国。”伊万苦笑说道。

王耀偏着头说:“你……你喜欢你的姐妹吗?”

伊万说:“喜欢啊,即使她们有时候有点奇怪,但她们是我最后的亲人,她们比任何人都爱我,我也比任何人都爱她们。”

王耀点点头,他说:“生命里总需要有人来支持,你有你的姐妹,真好。”

伊万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他站起来对王耀说:“王耀,我记得你那天说的话,你或许失去了某位兄弟或姐妹,但请记得你还有上帝,他一直在守望着你。”

王耀微微地耸耸肩,他说:“上帝是不会看向我的,因为我是活在阴暗处的老鼠。”

“但是我会啊。我会给你指路,会永远守望着你。”伊万打从心底诚恳地说。

王耀抬起头,他感觉自己有些颤抖。过了一会,他低声笑出来,他说:“你难道不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上帝吗?我们应该独自前行。”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寻求这个上帝呢?你难道不觉得,在我们忘却自己,将全部身心投入向上帝的祷告时,我们的灵魂是最接近的吗?”

“当然,这就是我们相遇的缘由吧。我们能在你崇敬的事物里相聚,这难道不能证明我对你的神的‘敬重’吗?”

“你在岔开话题,王耀。而且你的‘敬重’一点都不单纯。”

王耀哈哈大笑起来,他说:“可不要对我要求太苛刻啊伊万,你可是能上天堂的人,就不能给予我这个半只脚都踏入地狱的人一点怜悯吗?”

伊万说:“别这么说王耀,在通往天国的路上我们都是平等的。”

伊万坐下,摊开经书,找到其中一节后把它们朗诵了出来:“***你们努力的从这窄门进来吧,因为宽宽的门与宽宽的路通往灭亡,进入地狱的人很多;然而,窄窄的门与窄窄的路,却通往永生,找到永生之路的人是极少数的……”

“找到通往永生之门的人是极少数的。”伊万最后重复道。

静默片刻,两人之间飘过些许枯叶。像是随着风去掉一些心理阻碍般,王耀抿了抿嘴说道:“伊万,你会成为一个出色的人。”

伊万说:“你也是。”

王耀地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说:“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认为!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有这种理解!”这次他的声音变大不少。

“我对出色的理解就是这样。”伊万镇静地说。

王耀摇摇头,他说:“你还年轻,伊万。你的未来本应该一片光明,你不能……该死的,你不能这样。你会受到所有人的批判。”

王耀的声音悲哀起来。他站起来走向伊万,说道:“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你要离开了吗?”伊万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不,暂时不。我会给你写信的伊万。就这样吧。再见。”说完,王耀转身离开,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动摇的样子,这是耻辱、是把柄;他也不想看到伊万难过的模样,像丧家犬一般可怜的眼神,王耀很难无视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

 

3.

有一个月的时间,王耀没有来后院。伊万还是会坐在那里等他,不定时的会有一个小孩跑来,递给他一封信。

……今天你过得怎么样我的朋友?我最近睡得不是很好,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那时候弟弟妹妹们还在身边。小梅总是闹着吃糖,嘉龙总是乱跑,只有濠镜能帮我做些事情。我去找了医生让他给我开点安眠药,我不能总是梦见他们。

没能阻止仇家对我的报复是我痛苦的根源,他们使我记忆混乱情绪不安,我有时候会很暴躁——感谢你的上帝那副模样没有被你看见——会引起周围人的恐慌。所以我一般不会和其他人有过多的接触。让我独自一人承受所有的痛苦吧,这样的折磨或许能稍微的减轻我的罪恶。

这样的我是不是多少有些自私?请原谅我的朋友,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没有恒心来克服恐惧,只能作恶让自己陷得更深……

 

每次看到这种文字伊万的心脏就像被千万只乌鸦叼啄般疼痛,他给王耀回信道:

我亲爱的朋友: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想我得再说一次,你是出色的人,至少你在我的心里是出色的。上帝一直看着我们,他明白有些事情我们是迫不得已去做,这不代表着我们是“恶”,有忏悔之心的人都是“善良的人”。我想神已经感到你的痛苦了,他是怜悯的,他是博爱的,他一定不会治罪于你的。对于你的痛苦的根源,我很抱歉,我从小没有父母,身边的只有姐妹和教会的人,教会的人告诉我,有痛苦就向上帝说吧,有忧愁就读《圣经》吧,那里无尽的仁爱,那里有无穷的智慧,所以不论我遇到什么,我都会去圣殿向“父亲”诉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进来(有划掉的痕迹)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向我诉说。作为神父,这是我的职责;作为朋友,这是我的义务。

请不要再独饮泪水了,我的朋友,我真的很担心你。期待与你的下一次会面……

 

伊万把信纸交给小孩,第二天他又收到了王耀的信:

谢谢你,亲爱的朋友,收到了你的信我很开心,看来今晚不用吃药也能好好睡一觉了。我把你的信反复读了几遍,看到了有划掉某个句子的地方,我把信纸翻过来看,大概看懂了你想要写什么。你真是可爱,为了维护我的仅存尊严愿意做这样的事,老实说我从未见过你这么可爱的人。真的真的,我比你大很多岁,见的人也很多,无论是老奸巨猾的商人还是妖艳妩媚的舞娘,从八十岁的老头到刚出生的小狗,都没有你可爱。

老实说,我在想,为什么这么可爱的人会去做一个无趣的神父呢,你的上帝真是太无情了。

……夜已经深了,大家都睡了,我还在给你写信。我住的房子对面是一座花园,把窗户打开,夜来香的气味就会飘进来,我本来是不太喜欢这种味道的,太浓烈了,我还是比较喜欢清淡点的气味,就像你上次送我的花那样,令人安心……

 

王耀的字迹工整,某些字词的尾部还有一些上扬的弧度,看得出来他在写信的时候心情是非常愉悦的。伊万满心欢喜,他给王耀回信道:

亲爱的朋友,读到你的信我很开心。我能从这封信上面感到你的心情,上帝保佑你,上帝也允许我快乐。多交流是好的,我无心窥探和指点你的生活,只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助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希望能够鼓励你,你是个优秀的、出色的人……

 

两人之间的信不断地来往着,伊万从王耀的信件里读出了他的寂寞与哀伤。他承担着常人不可想象的痛苦。弟妹的死就像沉重十字架一直压在他的身上,他的眼睛被蒙上黑布,他的躯体在流血,他想用摧残自己换来些许同情与爱意。

多么扭曲的人,多么固执的人。这些话他是不是只对伊万说过呢?或许在某个肮脏的小酒馆里,在喝醉之后会对着浑浊的空气絮絮叨叨地说上一个晚上?越是与他交谈越是无法想象。他总是说得不痛不痒,每当伊万对他表现出关心,第二天收到的信件就只是些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伊万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就像冬天山间的浓雾一般,王耀总把自己埋藏得很深,伊万无法驱赶他的黑夜,也无法给他温暖。

那天晚上伊万给王耀回信,他写道:

……我渴望交谈,王耀,我想要与你谈话。写信……文字无法表达出我的认真。我很气恼我不能在你寂寞时给你温暖,不能在你困惑时给你忠告,我气愤我们相遇的太晚——这或许是我第一次想要质问上帝为什么会这样——虽然我们性格不同,但我希望你能投靠我,让我给你力量,让我带你走上正途……

愿你生命中的冬天能早日过去,愿隐藏你的浓雾能早日永远消散,我会尽我所能的找到你,你的生命,你的灵魂——你的一切都是美丽而出色的……

我从未如此的渴求。

 

然而,伊万再也没有收到王耀的回信。

 

4.

日复一日,伊万还是会在午饭后坐在后院里等待,但都没有等到那个人的出现。不过,一旦把思绪都放在思念或回忆中的话,日子也不会显得过得太慢。

冬天快要来了,这几天雨一直在下,栽种的花朵大多枯萎,伊万把院子外的椅子搬到大树下,避免王耀来的时候它是湿的。但是王耀并没有来。

这段时间里伊万一直过得萎靡不振,他想念着王耀却不能说出口,送去的信都没有回音,他将王耀给他的信件一遍遍地研读,但都缓解不了心中的愁苦。他不敢把话写得太绝,害怕因为辩论什么而让关系更加得紧张,也怕写错什么触碰到王耀的伤口,这会让裂痕更加不可愈合。他只能在信里一次次地恳求,希望能得到一丝丝的宽恕。他正在经受从未有过的折磨,无论怎么向上帝告解都无法缓解半分。他甚至开始怀疑他的神,若上帝真的存在,为什么还是听不到他的乞求,哪怕只有一点点,就不能施舍他一点点的卑微的爱吗?

伊万挣扎着,哭泣着,他再次将一份洒满泪水的信寄了出去:

王耀,我亲爱的朋友,请你不要再无视我了,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我俩都是可怜的人啊!我向上帝说话,但是他听不见;我向你说话,但是你却不回应。这是多么煎熬的事情!你让我感受到我们之间是有多大的隔阂——我知道我没有能力把它们全部去除,但是行行好,亲爱的朋友,请不要再增加它了,我已经尽了全力向你伸手,我以为我已经能触碰到你,但是你却转身离去。我的感情就这么不关紧要吗?王耀!只要想到你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变成了十足的傻子,我的内心一片混乱,我的思维在崩塌我的耐心荡然无存,我变得口拙,完全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感情。教会的人或是上帝从来没有教导过我。

我甚至怀疑之前的你是我的幻觉,我们相遇与交谈都是在一个幻想的世界。但是那些信件,沉甸甸的在我手里躺着,我不能否认他们的存在啊!于是我又跌入了残酷的现实。你对我的伤害我已经无法忍受了,算我求你了……

 

最后一句伊万不知道该写什么。

“我等你”——太过浪漫,像风流公子写给情人的不负责的邀请函;“不然我就再也不给你写信了”——太过孩子气,伊万狠不下心;“没有你真的不行”——这真令人脸红,伊万怕王耀看到了更加的厌恶自己。于是这封并没有写完的信就被寄了出去。

伊万本来不抱希望,他全心投入了工作。教会的老一辈的神职人员都对他的工作表示肯定,他们纷纷都伊万说“你终将步入天国”,但这依然不能减轻丝毫他心中的愁苦。

过了几天,伊万收到了王耀的回信,就一句话:

再见一面吧。

 

5.

王耀离开了,伊万把他的十字架项链和常用那本经书送给了他,他说算是一点薄礼吧,希望他所过之处都有上帝的保佑。

“也希望你能记住我,记住我在等你。”——这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最终成了伊万终身的悔恨。

 

几个月后伊万收到了一份信,是外省某地的警察署,他们说他们在最近发现的一具男性尸体的随身物里发现了一本《圣经》,上面写着伊万的名字和当地教会的地址,就给伊万发函让他过来认领。

伊万去了,在停尸房里医生把王耀的随身物品交给了伊万:一本《圣经》,一本日记,一条十字架项链,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依稀能辨认出王耀的模样,他的周围还有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笑得很甜,王耀的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一般。伊万从未见过,也不可能见到了。

十字架上的血迹已经变黑,伊万想了想,把十字架又放回了王耀的身边。伊万俯下身拥抱王耀冰凉的尸体,他说道:

“再见了,我的朋友。希望能再次见到你。”

 

伊万没有再去教会,他辞去神父的工作,回到乡下当了一个清闲的牧师,大多时候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里看王耀的日记本。翻阅的次数太多了,以至于有些篇章已经掉落。于是他干脆把这些日记的片段又抄写下来,一章又一章,一遍又一遍,搞得满屋子都是墨水和纸张。他内心激昂与复杂的情绪是无法言语的,只有看到这些文字的人才能体会。

 

王耀日记

1.

来到这里多久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我似乎很久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周,这次是怎么了,是因为伊万吗?那个有趣的神父。每天都会滔滔不绝地说着有趣的事情。在那个安稳的小教堂里发生的平常的事物在他看来都是上帝的安排,那些令人愉快的事情都是上帝的恩准。其实我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或许是一个人带着的时间太长了,我不太能理解一般人的喜怒哀乐。孤独感是肯定会有的,但这无所谓,自己陪伴自己难免会这样。

 

2.

今天他的信又来了。送信来的孩子嘴里嚼着棒棒糖,满脸的喜悦。小孩子真是好,只需要一点点甜头就能收买他们。他也很喜欢小孩吧,虽然体型很大但却意外的没有小孩会害怕他。昨天在别的地方偷偷看他,看到他又去了那里。有时候孩子会来找他玩,但他只是递上糖果让他们去找别的神父,然后又坐在那里看书。我觉得他应该没有看进去,一个小时过去他一页纸也没有翻。

 

3.

其实我不太会写东西。我读书不多,也识不得太多的文字,每次写信挺麻烦的,我很担心他会发现,这样很尴尬,不过还好,至今为止的通信还算流畅,我的不安也就能被打消了。

 

4.

今天我写不出任何东西。他的来信让我困扰。我为什么要对自己撒谎,我的罪孽还不够重吗?我一直在强迫自己走上这条道,之前我是非常希望自己能在哪次“工作”中死掉,没人知道我是谁,也没人来处理我的尸体,就放在路边喂狗好了。但是现在不行,我再一次的感受到痛苦,这种事情真是复杂啊,我明白自己的私心……唉,说到底我还是一个自私至极的人。我很气愤自己竟然让他有了这样的念头,我很气愤自己不能给他带来幸福……

 

5.

今天他依然来信,但我不能回复,这样会使他不安,就这样无视他然后悄悄地离去他迟早都会忘了我吧。

 

6.

我错了,我竟然才发现自己的沉默居然会使他如此的不安。我做了什么!我只想让他回到正路!他应该通过那道“门”而我若能为他铺路就是神对我最大的谅解!

……我现在,竟然一心求死。

 

7.

我已经依赖起这个日记本了。不能对他说话我就只能对着日记本诉说。然而有些话我还是想对着他说的,写下了还是太过羞耻,还是算了吧。

 

8.

伊万是幸福的,他一定是,他必须是,没有任何人可以去怀疑或者阻止这点。

我问自己有获得幸福的经历和资格吗?

前者是“有”,和弟妹在一起的日子以及和伊万相处的时间都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幸福的如此不实际以至于让我至今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现在着幸福却让我感到窒息,它像是束缚着我的麻绳,它勒住我的脖子警告我要小心行事,要谨慎言语,不能给他带来丁点的麻烦。

这种感觉……痛苦,但又使我感到些许欢愉,因为我被人需要着,被人渴求着。我不在是黑暗里可有可无的老鼠我是……

(日记被撕掉了,接下来也少了很多页)

 

9.

我想我该离开了。我的出现是错误的。没有他我的生活不会有一丝的快乐;没有我他的生活不会有一丝改变。

这种感情……

我记得他说过当我们同时向上帝祷告时,我们灵魂是最接近的。那么,敬爱的上帝啊,这是我第一次向您祷告,请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们相遇,我承受的罪孽还不够重吗?我遭受的痛苦还不多吗?为什么在惩戒我的时候还要带上他?他是您最忠实的信徒,他是您最出色的孩子!求求您,求求您,若您是慈爱万能的主,请您把我打入地狱吧,请您让他进入您的花园吧!

上帝啊,让他远离一切的丑恶吧!

 

10.

上帝啊,我希望伊万和我能在前往您的花园的路上互相搀扶,我本希望做个朝圣者,这样在前进的时候,在某个人感到疲惫的时候,另一个人就会说:“靠着我吧,我们一起。”

但是,您给予我们的路是狭窄的,只能有一个人通过。

 

11.

我必须扔掉他的信件。这样不安全。

 

(接下来又被撕掉了几页)

12.

伊万,我亲爱的朋友,我想念你。

 

13.

我想念你。我的灵魂在颤抖。我无法诉说我的想念。房间空荡荡。第一次有如此巨大的空虚感,多烈的酒都无法排解。

我想,我的朋友,如果这次“工作”能顺利的完成,我还能去见见你吗?

在你忘记我之前,我还能再见见你吗?我不想孤独地死去。

 

日记到此为止。最后的日期和王耀的死期相差了一周。这大概就是他最后想对伊万说的话了吧。

 

6.

“后来呢?托里斯神父?后来这个人……伊万神父怎么样了?”一个年轻的神父搀扶着一位年老的神父从一间破旧的乡下小屋走出。

托里斯摇摇头说:“后来……你也看到了,他死在了这里。除了我,没有人记得他。

生前他经常与我通信,他过得很痛苦,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后来他开始痛恨神和王耀,前者听不到他的祈祷,后者让他在有了爱慕的情绪后又抛弃他——至少伊万觉得自己是被王耀抛弃的。

最后他恨起了自己,这样下去既不能如王耀所愿踏入神之门,也不能如自己所愿堕入地狱,区区的人类只能在痛苦中煎熬。”

托里斯呵呵地笑道。他一直都是个和蔼可亲,任劳任怨的人,伊万离职后他顶替了他的工作,也不时的会去乡下看伊万,伊万喝醉后会拉着他跟他说王耀的事情,但他还是无法理解伊万的行为。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美德吧。”托里斯说。

“可是最纯粹的美德不应该是全心信仰唯一的上帝吗?”

托里斯耐心地说:“上帝是唯一的,但信仰不是。我们应该忠于自己的信仰,不然总会遗失点什么。”

年轻的神父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他还太年轻,还什么都没有经历,纯洁得像刚出生的婴孩。

过了一会,年轻的神父问托里斯:“听您的话,您与这位神父之前应该是朋友,那您是怎么看待他的呢?您觉得他会进入天国吗?”

托里斯没有马上回答,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手里紧紧握着小巧的银质十字架,他说:“他既没有走向天国,也没有堕入地狱,他还是徘徊于人间。他不仅负了自己,也负了那个一直为他守门的人。”

黄昏宛如潮水般把眼前的事物一点点地吞没,被烧成烟灰的纸张在晚风中盘旋,它们无法飞得再高,一时间也落不下地面,它们只能在空气中无助地盘旋。凡人的灵魂也是这样,无大过者下不了地狱,有私心者进不了天国。大部分的灵魂还在人世间飘荡,任时间将其一点点地消散。而有的人早早地来到了天国的门口,他们进不去却一直等待着那个能进去的人。

 “回去吧,”托里斯最后说,他搀扶着年轻人的手,一边走一边对他说,“我们都该不断前行,并忠实于自己的信仰——不,不要以为这仅仅是我们的职责......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摘自纪德《窄门》

**“伊万”的俄语含义

***摘自纪德《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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