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啊余未凉

泡芙

1.
濑名现在心情有些微妙:一、全校唯一的制作人正在他的家中,围着他的围裙奋力地给一盘泡芙挤上奶油,一不留神奶油溅到了脸上,很巧的是正在玩手机的他‘不小心’按下了拍摄键,又一个‘不小心’发到了班级群了……周一上学他一定会被羽风怨念到死,不过看到群里炸开锅的模样,濑名还是露出了‘计划通’的微笑;二、无论是做衣谱曲打人找猫都样样在行的全能制作人,却在做点心上意外的十分笨拙。看着厨房里一堆失败的面包皮,濑名的钱包和胃同时都在哭泣。

没有一点点防备的,学校又要举办的点心比赛。杏不是偶像本不用参加,但为了增进制作人和偶像们的亲密度,老师们决定让杏自行选择一名偶像进行合作。于是在全体人员期待的眼神下,杏直直走向了面无表情但心跳速度180码的濑名泉。
“……干嘛?”
“……”
“想要跟我合作?啊超烦人~”
“……”
“崇敬我的手艺是吧!哼,算你有点眼光。”
“……”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你可别拖我后腿啊~”
“喂喂,濑名,小蒲公英可一句话都没有说呢,说不定她只是想说‘麻烦让让你挡着我找羽风前辈了’”
濑名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昂起头,微微踮脚,努力挡住羽风的视线。两人尬视了很久后,羽风先行认输,他说:“得得得,算你狠,现在的小蒲公英们怎么都好这一口啊。”
濑名冷哼一声,不动声色地抖了抖垫的有点酸的腿,然后递给杏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片道:“这是我的电话和住址,周末直接来我家吧,学校里不太方便。”
“哦那不是濑名每天都会写的纸条吗?原来是早就准备好要拿给小杏的?濑名你真是心机啊!”守沢的嗓门在这个时候显得尤其的大。
“你如果把这注意力放在学习上,我想老师就不会让你留校补课的。”濑名在心里给守沢强行喂了一百条茄子。
“学校里哪里不方便啊濑名君?你有意见可以直接说我会让人马上来修改的。”天祥院微笑道。
“就是有你们才会不方便啊!要是被你们窃取了我独家秘方怎么办。”濑名虽然对天祥院有些畏惧,但不管怎么样他也不会在学校动手…….吧。
“呵呵,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下濑名君和小杏的成品了。”天祥院‘啪’的掰断了茶杯的杯柄。
周围的气氛越发危险,濑名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是在众多野兽围堵中保护公主的孤独骑士,于是他朝自己的战友们投去了寻求帮助的目光。然后他得到了以下帮助:
国王:没想到你是这种人jpg
睡间:没想到你是这种人jpg
鸣君:没想到你是这种人jpg
司君:I can’t belive you are such a person jpg
…….单飞吧,在这种没有人性的团里待着没啥意思了。
好在上课铃响起,大家都各回各班,临走前濑名对杏说:“你可千万别忘了啊!敢忘了我可饶不了你!也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不想输了比赛,不能在游君面前丢脸,懂了吗?”
杏使劲点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你笑什么?”
“濑名前辈……的纸条,好香。”
“哼,那是当然,我可是……”他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莲巳打断,他面色铁青地说:“上课了,转校生,回到你的班上去。还有你濑名,去把黑板擦了。”
报复!绝对的公报私仇!濑名气愤地回到班上,发现班上尽是‘和善的眼神’,他刻意去回避那些眼神,并祈祷着周末尽快降临。

另一方面,杏拿着濑名给的纸条满心欢喜,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护身符中,心想:时间啊,再过得快一些吧,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与心爱的人再次见面了。

2.
濑名喜欢杏,杏喜欢濑名,这都是公开的秘密,但这两个人却像商量好了一般,死不承认。对着他人,他们称呼对方“笨蛋女人/濑名前辈”,手机里却把备注改成了“杏/泉君”。
两人最常见的对话是:“嗯~”“嗯嗯。”;“哼!”“嗯……”;“哈?”“对,对不起……”围观群众一边吃着酸啾啾的话梅,一边啧啧赞叹这世道还能有这般纯情的人,感慨一下年轻真好。
鸣上说:“小泉啊,你和小杏妹妹是互相喜欢吧,干嘛都不说出来呢。”
濑名说:“谁,谁会喜欢那个笨蛋女人啊!再说了,偶像和制作人要是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的话,可是会断送前程的,这样对谁都不好。”
“那~如果你们不是这种身份就可以咯?”
“如果不是这种身份就根本见不到吧……啊鸣君烦死了快去练习!旁边的睡间不准笑!司君不准吃零食!国王不准乱写乱画!”
如果把这个问题问了杏,她什么都不会说,杏本来就不爱说话,遇到关键的问题更是沉默寡言,一直用工作的事情搪塞过去,虽然双颊的红晕早就出卖了她,但制作人的理性和少女的矜持时刻提醒着她不能把这层纸戳破。

终于到了周末,杏按照纸片上的地址来到濑名的家中,她已经提前一天和濑名定好了时间。电话那头濑名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一直说着“你要感谢我的大恩大德啊,我可是推脱了不少工作来帮你的,要知道我做的甜点可是一流的,在学校的食堂可是供不应求的。”
杏在心里笑,她当然知道濑名做的甜点有多么好吃,因为总有一个‘好心的’前辈会在她校内打工的时候递上一盘‘不小心多做’了的甜点,有时候是酸奶蛋糕,有时候是草莓蛋挞。想到这,杏‘咯咯’的笑了出来,濑名突然严肃地问道:“你笑什么?”杏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么回答好。濑名屏气凝神,紧紧地握住手机,听着对面人儿急促地呼吸声和凌乱的词语。他很开心,因为他坚信这个无所不能的制作人只会在他的面前表现出少有的慌张,这使他充满成就感——所以说,男孩永远都长不大,面对喜欢的女孩,他们永远都是喜欢恶作剧的‘坏孩子’。
过了好一会,杏说:“晚安,濑名前辈。”
濑名说:“呃,啊……晚安。”
但是他们都没有挂掉电话,呼吸声通过电流传到对方的耳朵里,略带滋滋的声音刺激着他们的大脑,似乎在提醒他们对话还不能结束,却又找不到谈论下去的话题。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后,濑名说:“晚安。明天早点来。”杏说:“晚安。”然后挂掉了电话,没过多久,他看见杏发来了电子讯息,一个可爱的卡通人偶做出睡觉的模样,上面还飘有两个字‘好梦’。
‘好梦’……濑名躺在床上念叨着这两个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思索着要不要回复什么,又想这样下去两人又会聊起来,于是作罢。他念叨着‘好梦’,心里嘀咕着杏是要他做什么样的梦才能算是好梦呢?那个卡通人偶是粉红色的,就像她在校内穿的衣服一样。粉红色的……好梦……杏……濑名翻来覆去地想着,半个小时后终于睡着,至于梦的内容……估计是每个男孩子都会经历并且喜欢的东西吧。
再看看杏。纯情的少女在发出那条信息后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对方的回信,但十分钟过去了依旧什么都没有。杏有些伤心和生气,她心想泉君真是坏心眼,这样捉弄她真的很好玩吗?却始终无法真的生气,她慢慢回想起之前的谈话,濑名的声音低沉沙哑,比起同龄的男孩子要成熟的多,他对她说明天早点来,分明是在勾她的魂;他对她说晚安,仿佛是一剂兴奋剂,让她沉浸在幸福当中,久久不能入睡。敏感又脆弱,焦虑又勇敢,陷入甜美爱情的女孩子总是要比男孩子品尝到更多的滋味。

第二天濑名起了个大早,洗头洗澡敷面膜,试衣抹香凹造型,濑名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父母去了外地旅游,便不用担心会有谁来打扰他们。濑名在房子里一圈一圈地走,看着钟上的指针一格一格地动。终于,到了预定的时间,杏敲门的声音响起,濑名一个激灵差点摔了手里的水杯。他平稳住心情,等杏敲门的声音第三次响起后,才慢悠悠地走去开门。开门的瞬间阳光照耀了进来,他看见杏穿着蓝色的套裙,拿着米色的提包,长发盘起,化了淡妆,黑丝袜刚刚过了膝盖。杏微微笑道:“前辈,早上好。”那一瞬间濑名突然觉得杏一定是个恶魔,不然她所做的一切为什么都能美好的正合他意。

3.
杏被带入家中。濑名的家很简洁,没有繁琐的装饰物,就和他喷的香水一样清爽。他们走进厨房,之前已经商量好了要做泡芙,于是濑名拿出菜谱对杏说:“酥皮泡芙、冰淇淋泡芙、巧克力泡芙……你想要做哪一种?”
“哪一种都可以。”
“选一个啦,不然无法开始的。”
“呃…..那就……酥皮泡芙?”
“行!开始准备吧!”濑名把围裙递给杏,又教她如何正确地揉面团、融黄油,如何掌握烤箱的温度和糖粉的多少。濑名是这方面的专家,虽然模特的职业要求他不能吃的太多,但手艺确实是一流的。杏在一旁看得发呆,她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濑名做食物,流畅的动作让她赞叹不已,而自己手里的,不是把面糊热焦了,就是挤出来的形状太恶心了。杏有些低落,她不敢相信自己做食物的水平这么差劲,即使濑名忍耐着不想发表意见,但他憋笑的样子让杏更受打击。
濑名见杏的情绪不对,赶紧安慰道:“呃一两次失败很正常,你别……啊要不我先做一盘你吃点吧,这么久了也累了吧。”
濑名抢过杏手里的工具,将面糊在烤盘中挤出好看的样子,在放入烤箱中,他对杏说:“歇一会吧。”杏点点头,便和濑名一起在客厅里坐下。烤箱在厨房里嗡嗡做响,濑名和杏之间相隔四十厘米,他们避讳着对方的眼睛,但又忍不住抬头,一旦四目相对又立马低头。过了一会,濑名咳嗽两声道:“你…..平时怎么过周末啊?”
“我……安排下每个组合之后的练习或者工作,然后做下服装,复习下功课,然后…..”
“哈?怎么都在工作啊?你都不休息的吗?”
“这就是我的休息吧。”
“你这家伙,是被副会长传染了吗?”
“我可没有副会长这么厉害。”
“并没有在夸奖你!”濑名的语气严厉起来,“听着,你应该像鸣君学学,去逛逛街买买衣服,多和朋友聚聚会,不要总想着工作,你打算秃顶吗?”
杏不知所措地摇摇头,她是一个工作狂,‘清闲地工作’就算是她的休息了,濑名的意思是她的穿着太土气了吗?杏抓了抓裙子,这衣服是去年买的,现在看确实有些过时,在人气模特面前自己土气的模样一定不忍直视吧,和他站在一起,自己一定是有损他的形象吧。杏的思绪一下跑到老远,她甚至想到很多年后濑名身边的尽是靓丽时尚的美女,而自己还是穿着一成不变的黑色套装站在暗处。少女的自卑心一点点地作祟,她心想在遇到濑名之前她明明从不会在意这些事情的,现在的她化妆、购衣、关注时尚潮流的东西只是为了在和完美的他站在一起时不会显得太掉价。但,还是不够吗?不管怎么努力,这样的差距还是无法弥补吗?杏抓紧了裙角,咬紧下嘴唇,不让自怨自艾的眼泪低落。
濑名发现杏不语,眼角却红了起来,他有些紧张,自己的嘴巴是很坏,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那句话说错了。我只是想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啊,哪里不对吗?濑名心想,要不要什么时候还是去找鸣君请教下如何和女孩子说话吧——但那样不就变成闺蜜了吗?
不过他确实见不得杏难过的模样,即使只是红了眼眶,濑名的心就像被揪紧了般。他心想,濑名泉啊濑名泉,现在你还不出手可真不是男人!于是他伸出手臂,慢慢的,想要很自然的搭上杏的肩膀,然后帅气的说‘别哭,有我在’——事与愿违,就在濑名的手臂刚伸出的时候,‘叮!’烤箱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把两人都吓了一跳,濑名赶紧换了手势,指着厨房说:“去把它拿出来吧,挤奶油你总会吧。”杏点点头便起身离开,濑名放下手狠狠地砸向沙发并思考是不是该换一台烤箱了。

杏一边给泡芙寄奶油,一边偷看假装在玩手机的濑名。她当然知道濑名在偷拍她,那种炽热的视线无论是谁都无法忽视。杏不打算戳穿他,她反倒有些开心,没有什么比让自己的照片占满心爱的人的手机内存更值得骄傲的事情了。她多想让濑名现在就向全校宣布自己是他的女人,这样她的内心也会像这被香甜的奶油填满的泡芙一样美满吧。
快点毕业吧,快点毕业吧,若他们都从学校毕业了是不是就能无所顾忌地在一起了呢?杏随即又想到,毕业后的濑名肯定还要在偶像圈里发展吧,偶像是贩卖梦想的职业,身为制作人的她有什么资格能剥夺他的梦想和未来呢,她绝不能成为他的绊脚石。杏叹了一口气,如果濑名不是偶像,她也不是制作人就好了,可这样的话他们就不会相遇了呀。没有结局的故事固然悲伤,可没了开头,就什么都没有了啊。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一下慌了神,手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濑名赶紧上前,他蹲在地上和杏一起收拾。杏只是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
濑名说:“你,怎么了啊?从刚刚开始就不对劲,身体不舒服吗?”
杏摇头不语,可濑名分明听到了她轻微的抽泣声。濑名伸出手撩开了杏散落前额的头发,他看到豆大的泪珠从杏的眼睛里低落,溅在她的手背上,小巧的鼻子也变红了,嘴唇被咬的快要出血。现在轮到濑名不知所措了,他努力地回想这段时间自己对杏的所作所为,摸着良心说并没有做出什么啊,那杏这是怎么了,不会是生理期……濑名觉得,现在是时候表现他男子气概的一面了。于是他撩开杏头发的手顺着往下,轻轻地抚摸上了她的脸颊,见杏没有拒绝,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gj后,顺势把杏抱入了怀里,在杏诧异的瞬间,他在杏的耳边低语道:“有什么就和哥哥说吧,我不想让别人见到你脆弱的样子。”

4.
完美的情话,完美的时机,濑名以为这个时候的杏肯定会把自己的身心都托付给他,说不定两人还能顺水推舟的……
但人生总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嘛,怎么可能让你如此如意呢。
濑名说完后,杏突然奋力地挣脱开了他的怀抱,朝着诧异的濑名说:“不要对我这么温柔了,濑名前辈是笨蛋!”,然后拿起手提包就离开了。
——我爸爸都没说过我是笨蛋!濑名完全愣住了,他都忘了去追杏。过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恍恍惚惚地在knights的联络群里发了一句“我是笨蛋吗?”
群里:
睡间:是
鸣君:是+1
司君:是+1
国王:是+1
——你特么有什么资格说我啊笨蛋国王!
然后他又问了一句“我很温柔吗?”
群里:
睡间:邓摇
鸣君:邓摇+1
司君:邓摇+1
国王:邓摇+1
——单飞吧,这样的团队是不会带来温暖的。
过了一会,鸣上单独来问他发生了什么,濑名把事情简单的叙述了一遍。鸣上想了想道:“阿拉,小泉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呢~”
“说人话。”
“小杏妹妹啊,是在保护你呢。”
“……她是不是在想想制作人不能和偶像发生过于亲密的关系之类的事啊?”
“既然你都知道又为何要逼她呢?”
“我哪有!”
“那你为什么要抱住她呢?”
“那你觉得我应该什么也不做的看着她哭吗!”
“…….”
“……算了,”濑名像突然泄气一般,他说:“她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吧。”
“小泉…..有打算为了她放弃现在的身份吗?这样你们就能像普通人那样……”
“哈?开什么玩笑!我的身份和地位可是自己奋斗得到的!而且就算是她也不愿意这样吧!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我们更耀眼,要是我说现在放弃,她肯定会把定为十恶不赦的罪人,到时候,作为普通人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追求那么优秀的她呢!”
“呵呵,真是霸道的宣言呢~”
“哼!”
“那人家就再帮小泉一把吧。人家听小杏妹妹说啊,她每周呢,都会去地铁站对面的一家甜品店呢,据说那里的东西都好吃极了……”

早上八点,濑名就来到地铁站,他站在站口扫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昨晚睡得很不好,翻来覆去,脑海里尽是杏哭泣的模样,感觉并没有睡几个小时闹钟就响了,他挣扎着起床,选了套全黑的衣服,还戴上了口罩、眼镜和帽子,看上去非常可疑。
濑名百般聊赖地站在站口玩手机,无论是因为自尊心还是羞愧心,他都不敢给杏打电话,电子信息还保留在前两天的那条‘好梦’,濑名的心不自觉的又痛了起来,他多想再看到杏粉红色的微笑啊。
突然,他发现不远处走来的人很像杏,他赶紧躲起来,暗中观察。
女孩慢慢走近,果然是杏,她穿着简单清爽的衬衣和短裙,身边还有一个男孩——什么,还有一个男的!濑名的怒火一下冲了上来,身上弥漫着黑色的气团,路过的人都不敢靠近。
杏和男孩挽着手,有说有笑地走着,看起来十分亲密,但仔细看看,濑名发现杏的样子看起来很憔悴,眼睛下面居然有了黑眼圈!不可忍!明天就去鸣君那里扒一袋护肤品给她送去!
两人在店里坐下,男孩去点餐,杏坐在那里拿出了手机,手指上下滑动着,濑名紧握着手机,心里急切期待着杏能给自己打个电话。即使是个手滑也好啊!给我一个机会去靠近你啊!可直到男孩端着餐盘回到座位,濑名的手机也没有任何的震动。濑名低声骂了一句,差点把手机砸在地上。
濑名走到甜品店外的座位坐下,点了一杯咖啡,他没有进去,怕杏发现了自己。隔着玻璃,濑名听不见杏和那个男孩在说什么,只是她脸上的一颦一笑、嘴巴的一张一合都惹得濑名浑身泛痒。濑名总算明白了爱情的含义:焦虑、自卑、痛苦、恐惧,以及一点点的蜂糖般的甜蜜。为了这一点点的甜蜜,有人变得更强,有人变得更弱。濑名吞咽着苦涩的咖啡,艰难地等待时间的流逝。他想,待会杏出来后自己要不要去打个招呼?说什么好?要不要直接去询问她和那个男孩的关系?十万个怎么办充斥着濑名的大脑,一时半会都无法想出一个完美的方案让他焦躁不安。
啊超烦人超烦人超烦人!濑名重重地在桌子上砸了一拳,痛感让他扭曲了表情,他不由得朝玻璃那边看去,却发现杏正好看向了自己。、

5.
杏早就发现了濑名,因为大清早的有个黑衣男鬼鬼祟祟地站在地铁站旁实在是太诡异了。走近后,敏锐的少女立马就认出了那对藏在帽子下面的晶蓝色的眼睛,她吃惊不小,为什么濑名会知道她在这里?而且她今天还和弟弟一路,这样下去濑名一定会误会的吧!所以坐下之后她就拿出手机,思考着要不要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解释一下。但,说什么好呢,好像怎么说都无法表达内心的纠结与苦楚。在她推开濑名的时候,她看到了濑名眼里的惊讶与失落,她一定又让濑名感到失望了吧。等弟弟回来,她心不在焉地和他对话,眼睛一直偷偷地在看坐在外面的濑名,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变得奇怪的表情,杏又感到一点安心和开心,她想濑名现在可能和自已一样吧,陷入爱河的人都是这样的,喜怒无常,反反复复,为的只是告诉对方自己是有多喜欢他。
杏看见濑名朝桌子砸了拳头,痛苦地看向自己后,通红的脸一下变得煞白,尴尬地对视几秒后,濑名慢慢起身,走进店里。杏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随着濑名的靠近而加速。
扑通、扑通——濑名距离她还有三米;
扑通、扑通、扑通——她又闻到了濑名独有的香水的气息;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濑名走到她的桌前,轻咳一声,然后取下自己的帽子给杏带上,随即抓住她的手就往外跑——杏觉得这或许是她这辈子最疯狂、最愉悦的奔跑了。
风声呼呼地从耳朵边穿过,杏的手被濑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很大,大概是自己的一倍;虎口有老茧,应该是经常打网球的原因;比起其他的男孩子,濑名的手要柔软得多,作为偶像,连手指都有好好的护理。跑得久了,手心冒出了汗,杏害怕会被松开,于是也紧紧地握住了濑名的手。像是在回应杏的行为,濑名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直到两人筋疲力尽,濑名才停下来,杏都快要累趴了,她蹲在地上喘气,濑名也蹲下身说:“对不起。”
杏‘噗’地笑出了声,她没想到这个人见她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濑名有些气急败坏,他说:“笑什么啊!你以为我是为了谁跑这么久啊!可恶简直不敢相信竟然出了这么多汗!”
杏说:“是前辈你拉着我跑的哦。”
濑名转开头说:“还不是因为你在和其他家伙……超烦人,想吃甜点直接跟我说啊!觉得我做的不好吃吗!”
杏使劲地摇头。濑名赌气不去看她。过了好一会,他说:“那天,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排斥,你在想什么我大概知道。其实呢,我没有关系的。如果没有你,我想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都还只是在学校里混日子的虚假的偶像,是你把我们培养起来的,什么顶级偶像都有你的功劳。所以,我的命运大概是与你在一起的吧。”
濑名牵起杏的手道:“我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理解不了你就是无可救药的大笨蛋女人!
当然,如果你现在放手喊流氓的话,就当我是蠢货好了!”
濑名的手颤抖着,但他必须要让自己看起来很冷静很不在乎,但他却做不到正视杏的脸。
杏犹豫了一会,放开了濑名的手——这一瞬间,濑名叹了一口气——紧接着,杏扑到了他的怀里,两个人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濑名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好。
杏说:“濑名前辈才是大笨蛋。”
濑名说:“哈!还没有谁敢说我是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
“唔~!可恶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为所欲为啊!超烦人!”濑名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投来欣慰的目光,濑名快要绷不住了,他抓住杏往反方向快步行走。
“去哪里啊?”杏问道。濑名说:“去我家啊!你忘了下周的比赛了!敢拖我后腿绝不饶你!”
杏先是一惊,然后笑了出来。今天就努力烤出一盘完美的泡芙吧,然后再挤上满满的奶油,就像让胸口充满蜜糖般的爱一样。

6.
后来,濑名和杏的作品果不其然的得了第一,小伙伴们也无话可说。啊这就是恋爱的味道啊,三十几个单身狗边吃边流泪。
再后来,杏把弟弟向濑名做了介绍,上次的误会也就解开了,只是濑名‘友好的眼神’让弟弟背后发凉。原来姐姐好这口,弟弟不禁担心起了自己的未来。
再之后的故事就不得而知了,他们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们都是坚强的人,无论是牵手还是放开都会义无反顾地前行。但至少,至少在现在——他们都是活在当下的人——他们都想着,就这样不顾一切地爱下去吧。

那位执事,差评

(黑执事16卷第一话,试着写成文字版)

我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灰色的。
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人也好,景色也好全部都是灰色的。我和数十上百个同龄的男孩被关在军队里——说那是牢房也不足为过——灰白色的的斑驳的墙壁、黑色铁栏窗、黑色的铁栏门,还有穿着黑色皮靴的军官。
“战斗吧,野狗们!!为了国家而战,保护国家而死!!”黑皮靴高声吼叫道。
我在军队里出生,在军队里成长。每日高强度的训练与搏斗剥夺了我去看和感受其他色彩的机会。我根本不知道还有其他的颜色。正如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国家,但是,我不知道理由所在。
一日,司令把我叫去,他说有个秘密任务需要我去完成。那个背头的男人用不着感情的声音说:“高兴吧少尉,今天决定派你去参加特别部队。为此,会给予你名字:沃尔夫拉姆.格尔策中尉。你可以这么自称。”
我根据指示来到那片森林,见到了早已到此的安娜少校们。只被教导杀人技术的我所接受的任务是监视和守卫绿之魔女以及特殊情况的处理。
说实话,在刚接到任务的时候我是非常疑惑的。军队的教官们也曾教导我些许人类的知识,至少在我的理解范围里,‘魔女’是不存在的事物。所以,这个‘绿之魔女’的名称,听起来像个笑话,更别说这一身并不方便行动的燕尾服。
但,这似乎真的是个笑话。
我被带进一座城堡,根据少校们的指示,我见到了‘绿之魔女’:一个五岁的,穿着复杂衣物的女孩。
开什么玩笑!我恼怒不已!即使我低下头跪下身说着预先设定好的台词,但我依旧不能接受!我是为了保护国家才会接受的训练,无论多么残酷我都能咬牙坚持是因为我确信终有一天我会为了国家死在战场上。现在呢,我需要轻声细语的哄她入睡,我需要蹑手蹑脚的陪她玩耍,我需要事无巨细的处理她的一切安排:比如擦掉地板上的涂鸦和爬到树上摘野果。
我不止一次的像少校们确认这次任务的合理性,但她们只会说‘服从命令’。我有些气馁,这些日子无趣又荒诞,我可不是为了干这种事情而存在的。而当我再一次看见地板上被幼稚的图案画满时,气愤一下涌上胸口。擦地板什么的都去见鬼吧!我愤愤的打开房门,看到了满地的,复杂的化学公式、充满小女孩奇思妙想的涂鸦,和躺在中间的,睡得憨甜的小姐。她的手里还握着蜡笔,手底下的画纸上,画着我和她。我们在阳光下玩耍,嬉笑,美好的就像她脸上的红晕。
这种事情多么的愚蠢,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只是国家的利用品。
我跪倒在她的身边,捂住了脸,但眼泪却无法止住。小姐,我自从遇见了您才第一次认识到了世界上还存在鲜艳的颜色、想要守护某些东西的情感和战斗的理由。
我是您的仆人,我是您的狼狗。只要是您所想要的我都会不顾生死的完成。
所以希望至少你可以——

“woif!!”耳边传来小姐的尖叫声,沃尔夫拉姆缓慢地睁开眼睛,他看见小姐豆大的眼泪止不住滴落在自己的脸上,还有在她身边的浑身是血的独眼少年,以及全身是黑微笑着的执事。
火车快速的形式,‘咻咻’的风声掩盖住了不远处的爆炸,沃尔夫拉姆身上中了几枚子弹,肋骨也断了,整个人动弹不得,他虚弱的说:“我,我…….是……”
“不要说话!”赛巴斯说,“wolf先生,身为执事,可不允许死在主人的前头——执事大前辈是这么说的。”
夏尔见沃尔夫拉姆有了意识,他立刻下命令道:“赛巴斯,去把小刀烧到通红为止!梅林!把布和水全部拿出来!按住他别让他乱动!让他咬住布防止他咬到舌头!”
莎莉文还在哭泣,她握着沃尔夫拉姆的手说: “不,不要,wolf,我不要你死~”
“振作点!!”夏尔大声喊道,他捏住莎莉文的下巴,手里拿着烧红的小刀,“拯救人民是绿之魔女的职责!说这话的人是你吧!这家伙是你仅剩的、唯一的人民!外面的世界既没有魔法也没有奇迹,你要拯救他靠的是你的双手!!”夏尔把刀塞进莎莉文的手里,莎莉文惊恐的颤抖着,她看向沃尔夫拉姆,她的执事现在只剩下半条命了。
莎莉文咬紧牙关,用手里的刀指着沃尔夫拉姆说:“wolf……要是你死在这里我一辈子都……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沃尔夫拉姆睁大了眼睛,他回想起了多年前给小姐绑脚的时候,她惊慌的表情让沃尔夫拉姆很久都不得入睡。现在,他的小姐不再是被人监视和摧残的‘魔女’,而是一名坚强又勇敢的平凡的少女。
啊啊小姐,我卑微的生命若能为您拼荆斩棘便是我战斗的理由。所以,至少希望你可以活成你向往的样子。
月光下的哀鸣,独狼在山峰的嚎叫。

简易的手术后,沃尔夫拉姆的血止住了,接下来只需要找一个正规的地方治疗就好。赛巴斯拍拍莎莉文的背说:“您出色的完成了您的职责,小姐。”莎莉文再也支撑不住了,她扔下手里的刀,旁若无人的趴在沃尔夫拉姆的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夏尔对迪德里希说:“去医院会留下马脚,迪德里希,把隐居地借我吧。”
迪德里希说:“就算我说不行你也会来吧,真是的,小子你和你的老爸……”
夏尔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赛巴斯将身上的衣服披在他的身上,道:“少爷会说带他走这让我有些意外。”
夏尔说:“哼,外面的世界有很多比狼人更加棘手的人类,需要一只看门狗吧?而且…….”他看了一样莎莉文,“莎莉文是一个保险,用来保证知道太多事的我不会被暗杀。”
赛巴斯若有所思说:“原来如此,不过明明有恶魔在身边却还要保险,少爷还真爱担心啊。”
夏尔冷笑道:“说什么傻话,你可是最信不过的。”
火车急速前进,太阳慢慢升起,笼罩在每个人身上的既有代表重生的光芒,也有隐喻死亡的阴影。

失格


我这一生,从未有过活着的时候。
我曾住在一个寒冷的地方,食物很少,人也很少。
在我的记忆里,饥饿总是伴随着我。每到用餐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小声的议论着:“多给她一点吧,瘦小的好可怜。你看她的眼神,好可怕。但是她从来不说饿。她也没被饿死。这点食物我们都不够了呀。”
我总是蜷卧在地上,看着他们用喂狗的盘子给我装上少的可怜的食物,我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眼睛随着呼出的白气而转动。眼前的事物总是灰茫茫的,走动的人群像是蠕动的虫子,说话的声音低沉又无生气,更多的时候他们并不说话。
冷,几乎成了我唯一的感觉。
我总是不理解他们看我的眼神。惊异、恐惧、厌恶。为什么啊,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啊。我明明听了父亲的话乖乖的待着,没有和任何人交流啊。有一天我听见一个人在说:“……像她这样的真是好呢,都不会死。”
我不止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死”是什么?“不死”就好吗?我这样的,是什么?他们的话语与行为,我总是无法理解。我总是感到不安,呻吟、梦靥、抓狂,我甚至认为我应该是背负着巨大的灾难,任何接近我的人都会受到诅咒。总之,我不懂。旁人承受的痛苦的性质与大小我都无法参透——无法理解的才是阿鼻地狱吗。
是这样吗?我不知道。但即使这样悲惨,他们还是活着,不想死,不会发狂,为了残喘苟息变得自私自利、麻木无情,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他们不痛苦吗?从来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吗?这样就是活着吗?活着,就这样的重要吗?…….我不知道,只是在每天醒来的时候,那些说着“还不如去死”的人还是面带微笑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每个人都是这样吗,还是说因人而异……我真的不懂啊。我不敢与他们交流,一是父亲的命令——父亲命令我不要做任何事,只要听他的话就好;一是我觉得我果真是个异类,一个不知道如何理解感情的怪物。

有时候保持沉默既是命令,也是一种求爱的方式。
我对旁人保持着警惕和恐惧的同时我也向往着他们。我蜷曲在自己的角落里无声的望着他们,他们笑他们哭他们愤怒他们羞愧,我平静的看着,内心却像被一万只蚂蚁爬过般焦躁。他们沉受着多少的痛苦?为了生计都在烦恼什么?自有记忆起,我对这些就一无所知。我就只是蜷缩着,父亲总是变换着,但是命令还是没有变。有时候父亲生气的时候会找到我,辱骂和拳头成了例行的见面礼,但我并不感到疼痛,我在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看了比任何猛兽都可怕的动物的本性。这种本性在一般时候会被刻意的隐藏,但是在愤怒或者欲望面前就被暴露无遗,就像吐出长舌吞噬虫子的青蛙。这或许是人类活在世上的必备的技能之一。每当看到这种本性时我都会恐惧的发抖,因为我连这项技能都没有。
我对人类越发的感到恐惧。我总是发抖,我将自己蜷缩的更小,尽可能的躲缩在楼梯下的角落里,掩饰自己的存在,我是空气我是虚无,怎样都好,只要不置身于人们的视线之内就好。有时候新来的下人会在不经意间发现我而被吓一跳,为此我苦恼了很久。
我记得那个冬天,父亲总是很忙,即使在楼梯下的角落我依然能听见他咒骂的声音。我隐约觉得会发生什么,因为送来的饭菜日渐变少。
一日父亲叫人把我带去,把我里外洗的干净,还让我穿上了没有破洞的裙子。印象里,从来没有一个父亲这样亲近过我。
“娜塔莎,我们去见你的哥哥和姐姐。”父亲抚摸着我的头说道。
“哥哥和姐姐”,好陌生的词语,我不知道它的含义,一时间僵硬住了身体。
看到我的僵硬,父亲稍显不快。“怎么了娜塔申卡,见到兄弟姐妹难道不是件很开心的事情吗?”
当父亲这么说的时候我突然一点都不想去见什么哥哥姐姐了——什么都不能让我开心,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开心。我痛苦的挣扎着,父亲的表情由慈祥变成暴怒,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说;“我就知道,她怎么会有感情可言!他们都是怪物!还指望她会感谢我!呸!要不是因为这个国家太穷了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打败!”
竟然让父亲生气了,我真是太失败了。他一定会用更凶暴的方式报复我的,我吓得瑟瑟发抖,甚至忘了思考做些什么能挽回残局。然而父亲并没有继续打骂我,他粗暴的抓起我,丢进马车,一路上并没有再和我说话。
马车不快不慢的行驶着,我看着窗外的景物,白花花的雪覆盖了一切,我却看的很清楚。这里是一个树墩,那里有具动物的尸体——我大概知道,我会有很长段时间不会回到这里了。
走了几天后,我和父亲到了目的地,基普。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进宫殿,我能感受到他在颤抖。在下人的带领下,我们被带到一间房间里,打开房门时,里面站着另外两个男人和两个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小孩。
父亲松开我的手说:“去那边吧,他们是你的姐姐和哥哥。”我顺从的走过去,我听见父亲在叹气,有着欣慰的感觉。我边走边回头看父亲,然而他已经和那两个男人走出了房间,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但我并不感到伤心,毕竟这是父亲的命令,我只要完成命令就好。
我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和我有着相似的外表,穿着灰黑色的衣服,看来和我的处境差不多。女孩子盘着的头发乱糟糟的,蓝色的眼睛冒着光的看着我,她身后的男孩子则和我一样是紫色的眼睛,样子看起来有点羞涩。
蓝眼睛的女孩子说话了:“你是娜塔莎吧!我是冬妮娅!是你的姐姐哦!我一直在基普等着你呢!这是伊万!你的哥哥!万尼亚来看看我们的妹妹啊!”
冬妮娅激动地说东说西,试图把她身后的男孩抓出来,而男孩总是躲闪着。冬妮娅尝试了几次后放弃了,她叹气道:“唉万尼亚你这样怎么交到朋友啊。娜塔莎可是你的妹妹哦!抱歉哦娜塔莎,这孩子总是很害羞。”
我不理解为什么她要道歉,也不知道姐姐和哥哥存在的意义,无不外乎是多了两个和自己长得八分相似的人。但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做什么。我走近他们,露出之前父亲教过的笑容,道:“我是娜塔莎,很高兴见到你们,我亲爱的哥哥和姐姐。”
冬妮娅激动的哭了,嘴里细细碎碎的说着感谢上天的话。但是我反而开始恐慌,又一次近乎完美的欺骗,然后被谁(也许是冬妮娅,也许是那个伊万)穿破,当众奚落,其他人也会知道真相,父亲会恼羞成怒,那张扭曲的脸再一次的出现——只要稍加想象,这样的场景就会让我战栗不已。这时,站在冬妮娅后面伊万走出来,他断断续续的说道:“我,我,我是伊万,算是你的哥哥。嗯,那个……”然后他突然抱住我,在我耳边说:“欢迎你呀,我亲爱的妹妹。”
他松开我对我笑着,冬妮娅在旁边惊叫着“讨厌啊万尼亚明明姐姐我都还没抱过娜塔莎呢!”,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在伊万的脸上,和雪一样白的肤色,和我相似的五官,它在我眼中显得是尊贵无比。那一刻我决定了:我要一生都追随他。

我以为有了这个决定我就有了生活的目标,我就会知道活着到底是为什么。或许还会知道何为幸福何为不幸。
不久,我们就有了新的父亲,我们住在了一起 。日子不见得比以前好,但是三个人一起的时间总觉得过得很快,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期盼明天的到来。我不再畏缩在某个角落,除了玩捉迷藏;我开始学习冬妮娅家的语言,我从来不叫她姐姐,但是她似乎毫不在意;但是最快乐的事情是和哥哥呆在一起,听他说伏尔加的雪,感受他冰冷的体温,看他呼出漂亮的白气。我的心中都会微微一暖,感觉自己或许马上就能变成普通人。我学会了祈祷,感谢神明给予我哥哥。
但是,战争来了。
父亲输了,我要被带走送到一个绿眼睛的家伙家里。
我记得那天我第一次哭,那边的人抱起我往外走,我不停的挣扎着、号叫着,希望哥哥能来拯救我。但是哥哥站在另一个长辫子人的面前,他看向我,紫色的眼睛黯淡无光。
我喊道:“哥哥!哥哥!来救娜塔啊!!”
“…娜塔…”
“哥哥!!”
“娜塔…”
“哥哥…”
“……”
长辫子的看向我,说了句什么,那个抱着我的人停下来放了我。我跑过去抱住哥哥道:“哥哥哥哥!你看看我啊哥哥!我是娜塔啊!你叫我的名字啊!”
哥哥只是怔怔的站着,任我的眼泪浸湿他的围巾。
后来我们终究还是被分开。绿眼睛的家伙对我很客气,总是煞有其事的叫我“娜塔莎小姐”。我不怨恨哥哥,我怨恨的是父亲和冬妮娅。如果不是他们这么没用我和哥哥也不会被分开。每个不眠之夜,愤怒和仇恨都会不期而至,折磨的我呻吟不止。
离开了哥哥我又一次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在那之后的很长段时间里我都痛不欲生。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惹人生厌、畏畏缩缩、光是看着别人的眼神就会战栗。哥哥是我的信仰我的希望,我对他是最纯真的信赖。但是这种信赖在一夜之间就被破坏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我不再吃东西,躲藏在楼梯之下,冷冰冰的看着所有人,不再与他们交流。极少的时候冬妮娅会随着她的新父亲来看我,她兢兢战战的对我说着敬语,但我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因为她不是哥哥。
我一直在等哥哥来带我走,即使是去荒无人烟的极寒地带,只要和哥哥一起我都愿意。但他最终还是没来。寒冷,再一次的包裹着我。纯真的信赖,果真是最大的罪恶。

后来,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哥哥他来了。
具体的过程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一向安静的宫殿突然吵杂起来,远处飘散来血腥的味道,然后我听到盔甲摩擦的声音在朝我靠近,我想让自己再往里面靠点,但是没有办法,身体已经在不经意间长大,窄小的阴影已经遮不住我的全部。我索性放弃,等着被抓出来。然而我听见一个甜腻的声音:“娜塔莎,你是在和我玩捉迷藏吗?”
是哥哥!我冲出去扑在哥哥的怀里。“哥哥哥哥……”我止不住的叫着,哥哥抱着我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哥哥的身体已经变得强壮,脖子上还围着围巾,但不是冬妮娅送的那条,穿着厚厚的皮毛,身上有了温度。
他看着我说:“娜塔,我们回家吧。”
“家?家在哪里?”我喃喃道,竟停不住的落泪。
“和我一起,还有冬妮娅姐姐,一起去创造一个好吗?”
他看着我,眼睛不再是纯粹的紫色,我看到了一丝红色,像血液又像火焰般将我吞噬殆尽。
我和哥哥回到了他的新家,我和冬妮娅一起服侍他,给予他想要的一切。他是我唯一的哥哥,我是他唯一的妹妹,在此我终于明确的感受到了我的第一份爱,对,就是单纯的爱。
哥哥总是很忙,脾气也日渐变差,笨手笨脚的冬妮娅总会遭受他的责骂,而那个绿眼睛的家伙却意外的得到哥哥的宠爱。我曾不止一次的警告他离哥哥远点,但时不时的会被哥哥发现并被责备。但我并不会因为哥哥的不公平而恼怒,相反,如果这样能受到哥哥更多的关注我会很开心。
我把他骗到一处角落,用小刀挑着他的下巴说:“离哥哥远点,你个懦夫!我不知道哥哥看上你哪点,但是你能做到的娜塔也能做到!”
他先是惊恐的看着我,然后慢慢的冷静下来说:“娜塔莎小姐,您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你疯了吗!”
“娜塔莎小姐,您的哥哥,不,伊万先生只是利用您和您的姐姐达到他扩张的野心罢了,您在他的眼里不过是奴隶是棋子罢了!您要学会独立……”
“闭嘴!”
我的刀子架在他的脖子旁边。
“你知道什么!你不过是个战败的懦夫是个傀儡!你凭什么得到哥哥的宠爱后又背地里背叛他!”
他静静地看着我,喘着粗气的我像是头发狂的牛。
他偏了偏头,刀刃划破他的脖子,新鲜的血滴在白色的地板上刺激着我的感官。
他说:“这血是为了立陶宛的人民,而您终要为了白俄罗斯的人民而流血。娜塔莎小姐,您要学会独立,您是——”
“啊啊啊啊!!!”我捂住耳朵尖叫。不!我不要听他的鬼话!我是娜塔莎!娜塔莎. 阿尔洛夫斯卡娅!是哥哥的妹妹!没错,我只是他的妹妹罢了,只要我乖乖的听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哥哥需要我,哥哥会更爱我,就像我爱着哥哥那样。这个懦夫会被哥哥抛弃,他才是被利用的。哥哥,哥哥会一直爱着娜塔的。是的,爱着,哥哥,娜塔——哥哥爱着娜塔,娜塔爱着哥哥,就是这样的简单;爱,这就是爱,狂热的、纯洁的——我就是为了这样的爱而活着的啊。

但是随后而到的战争再一次的打破了这份爱。
新的父亲趁着战乱带走了我,我再一次与哥哥分离开来,连续的战乱使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坐在皇位上的哥哥在虚弱的咳血。
我多希望我能承受哥哥的痛苦啊,哪怕是一点也好。但是呢,很快的我又被送到了德国,在一对只吃土豆的兄弟监管下生活。我表现的无比顺从,没有丝毫的反抗之意。我知道哥哥是不会再抛弃我的,这一切都在哥哥的掌控之中,我只需要乖乖的听话就好。绿眼睛的家伙来找过我,他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逃离,我拒绝了他。
“我要去哥哥在的地方。”
哥哥在的地方。我没想到,这傻气的呓语,最后竟以残忍的方式实现。
父亲希望我能尽快的逃出德国并且独立生活,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换掉了我的名字,把我偷出来,再要求我和那个绿眼睛的家伙成为朋友。
我真不高兴,因为换了名字哥哥就不认识我了怎么办,那个家伙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
我和他住在了一起,他不再叫我“小姐”而称呼我为“同志”。我对他依旧冷淡,日夜酗酒,想在酒精在麻醉下梦到哥哥的怀抱。
某个夜晚,维尔纽斯下着雪——我们这边的雪似乎从来就没停过。我醉醺醺的从酒馆走出,摇摇晃晃的踢着雪走着。突然我咳血了。铁锈味充斥在嘴里,乌红的液体洒在雪上,脑子一阵晕眩。我盯着地上的红色,脑子里出现的是哥哥的眼睛。我蹲下身,抓起溅有血的脏雪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冰冷的雪刺痛着我的喉咙,恶心的感觉从胃部涌到大脑,我强迫自己把它吞下去。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哪里?
我好想听见了什么声音?是哥哥的声音!凄惨的悲凉的呻吟声。哥哥在痛苦,哥哥在伤心,哥哥需要我。对,哥哥需要我,我要立刻回到哥哥身边!那一刻我突然感受到了幸福,但同时我又感到恐惧。
不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幸,而幸福却只有一样——被需要,被满足,这就是幸福。面对不幸,他人能大大方方的说出自己的不幸;面对幸福,也能堂堂正正的接受它。但我是不幸的根源,我身负着巨大的罪恶,我又怎么能幸福呢。若是我说出反抗之语,恐怕就连绿眼睛的家伙都会对我嗤之以鼻。我没有提出异议的资格,我只是只寄生虫,是个胆小鬼,胆小到连幸福都会害怕。
我回到住处,他们都被我的样子吓到了。托里斯(就是那个绿眼睛)说:“娜塔莎同志您不能再这样了。”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托里斯站在那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对他笑。第二天我找到他,笑着对他说:“我和你合作,你带我去找哥哥好吗?”
托里斯涨红了脸,吞吞吐吐道:“可,可是,娜塔莎同志,我,我……”
我猛地抱住他,亲吻他,道:“托里斯,我的好先生,您就答应我吧。”
他掰开我的手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道:“签字吧,娜塔莎同志。”
从那天起,我成了他的妻子。
我想死,这无疑又是一件可耻的事情!我竟然背叛了哥哥!我的罪恶就像深渊般遥不见底,纯洁的爱早已离我远去。一切都已无法挽回,我已经肮脏不堪。
但我又从未如此渴望活着。只要还活着就能见到哥哥,就能救赎我,我还是他的好妹妹!
这样的想法日夜折磨着我,我每晚都在痛苦的呻吟,托里斯也会流泪。
最后我终于又见到了哥哥。他像是变了一个人。蓝色的军装代替了华贵的皮衣,纯金的节杖变成了长枪,围巾也变成了黑色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他说:“欢迎你们的来到,阿尔洛夫斯卡娅同志,罗利纳提斯同志。”然后他温柔的笑了。
这样的笑容既让我感激,又高兴,同时又感到绝望。哥哥温柔的笑容直接将我打败,彻底的将我葬送——我最终是回不去了啊。
我已忘记思考,忘记语言,即使现在在我面前刺我一刀我也无动于衷。我最终还是成为了废人。不,连人都算不上。
我一直相信着一切都会过去,但我已经没有资格谈论幸福与不幸。
因为我已经失去了做人的资格。


我是国家的意识形态,为了生存我一直在战斗着。
我的国家原来是在一块很小的土地上,那里荒凉寒冷,人们的食物很少,作为不会死的国家我理应把食物让给我的国民。即使生活的条件再差我们也能坚持过来。
因为国家太小太穷,我们总会陷入战乱之中,所以我的上司经常变动着。作为国家的意识形态,我不能插手政治活动,况且我还太小,还是个女孩,男人是不会让女人进入会议厅的。
我想变成男人想要长大,我想要要守护我的国家。
直到有一天上司对我说:“我们要被合并了。”,我才明白,我已经失去守护它的资格了。
我被带到基普,见到了两个和我长相相似的小孩,我能感受到他们身上和我有着同样的气息,他们也是国家,或者说曾经是。在奥列格大公的统治下,我们三个组成了“罗斯公国”。
有人类曾经调侃我们三个长得很像,就像是兄妹。笨蛋吗,我们哪有亲情可言,只不过是发源地靠的很近罢了。我并不需要什么兄弟姐妹,我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类的感情,我只要强大的力量,这样我才能夺回我的国家!我才能独立的活下去!
但是即使在怎么努力,结果还是不会改变。人类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战争还在继续,弱小的我们只有被瓜分的份。

一次战败,作为被瓜分对象的我又被带到西边的国家。意外的是我在这个国家受到了优待,那个绿眼睛的国家似乎有点怕我,懦夫。在此期间我没有什么作为,有点绝望的感觉,但是身体却在成长,这意味着国家正在强大起来。
那个小子说:“您是个坚强的国家,就像这纯洁的白色一样。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对啊,我的名字。我叫什么?我的国名是……我说不出,长期被奴隶被瓜分,我居然忘却自己的名字,还谈何独立!作为一个国家,没有比这更羞耻的事情了。
战争战争,这个地方的战争从来就没有停止。一次战争的结束意味着一个国家的灭亡。那个曾经和我一起生活在“罗斯公国”男孩现在已经成为了霸主。我躲缩在家里,避免与他的作战,同意一切的条约,我知道现在若是出战结果是必死无疑。我还不想死我还不能死,只要还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只要还活着我就能救回我的人民我的国家,——我一直这样相信着。
我向上天祈求,请赐予我自由,即使在艰难我都愿意忍耐。但是上天似乎并不待见我。
基普罗斯解体,沙皇帝国渐渐掌管了整个东欧,我再次被抓住,沦为了奴隶。
我真的要放弃了。
什么坚强什么自由,在强大的力量面前都是无稽之谈。我荒废着每一天,任由沙皇陛下差遣。
和我一样被奴隶的绿眼睛这个时候倒是很有骨气,不止一次的劝说我和他一起反抗。
“反抗,有用吗。想多活几年就要应该老实点。”我说道。
“您怎么能这么说!您应该像以前那样坚强啊!”他激动的说。
“闭嘴懦夫!”我把刀架到他的脖子旁低吼道,“给我收起你那套大道理吧!不想死就认清事实!”
他怔怔的看着我,歪了下头,锋利的刀刃划破他的脖子,鲜血从刀上滴下。
“这样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身为国家却活在别的国家的统治之下,这样又叫什么活着?
我是立陶宛的意识形态,我要对我的国民负责。我的血就是立陶宛国民的血,我的肉体就是立陶宛的土地,我的存在就是立陶宛的存在。我不会允许自己苟活于他国的压迫下,这样比亡国还要难受。
您终有明白的一天,因为您是白俄罗斯。”

我是,我是,我是白俄罗斯。
我是白俄罗斯。我是国家。我要活着。我要活着。为了,为了活着,为了我的国家,为了我的国家……
我要国家!我要活着!
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通过血液传遍全身,我用刀在墙上狠狠的挖凿着。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但是逆反带来的快感令我激动的发抖,儿时的誓言又回到了脑海里,或许我第一次有了作为国家的资格。
后来我又被瓜分至德国,我加入了布尔什维克,我组织了革命,我从德国逃脱,我与立陶宛结盟,我们成立了布尔什维克共和国……我,我们……
当我再看到曾经的沙皇帝国时,他已经和我一样。他对我说:“欢迎来到苏联,白俄罗斯同志。”

我没有说幸福和不幸的资格,因为我没有感情。我一直在战斗着,不为人,但为国。
——一切只为了有生存下去的资格。

毁灭,她说

我知道她的存在。她就在我的体内。
那一天我们见面了,在一个纯白的屋子里,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就像照镜子一样。
她说:“我是娜塔莎. 阿尔洛夫斯卡娅。”
我说:“我是白俄罗斯共和国。”
她说:“哥哥是最好的人。”
我说:“俄罗斯是个好同志,他贯彻了布尔什维克精神。”
她说:“我的存在是为了哥哥。”
我说:“我的存在是为了白俄罗斯。”
她说:“我要一直呆在哥哥的身边。”
我说:“我要独立。”
她说:“我无法理解人们的感情,我不知道他们的哭和笑代表着什么。”
我说:“我没有感情,我也不需要去理解人类的感情,我只需要义无反顾的前进。”
她说:“我是怪物。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我说:“我是国家,我必须活下去。”

她突然把我撞倒在地,恶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说:“为什么你要活着,活着有什么意义。只要活着就有分离的一天,那种分离的滋味我再也不想尝到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就这样去死好了,把一切都毁灭掉。”
我踹向她的肚子,把她踹翻,然后顺势坐在她的身上。我靠近她的脸,我看见她在颤抖。
我说:“是啊,毁灭掉算了。反正我不需要感情,你的存在不过是累赘。没有你,我或许能活的更好。”
我掐住她的脖子,看着她的眼角分泌出痛苦的液体,嘴角泛出白沫,双手私扯着我的衣服,身体在不停的挣扎着。
她断断续续的支吾出诅咒的话语:“…你…死…失…格…”
最后她停止了扭动,眼睛泛白,我松开手,她死了。

那一天我杀死了我自己。
我看见白色的房间逐渐被黑色吞噬,一点光亮都看不见。
我看着刚刚掐住她脖子的手,似乎还有一点温度存在。
“毁灭,”我说,“毁灭,死亡,失格。”
要去那里,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我不知道。
我没有资格做人,我没有资格死亡,我早已毁灭了自己。

                                                   END

部分内容借鉴太宰治——《人间失格》

嗜睡症


“嘀—嘀—嘀—”心脏监护器在黑暗中平稳地响着。
一间不大的单人病房里躺着一位青年,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左手暴露在外,从手上青色的淤痕和蓝色的留置针可以看出,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时钟显示:21:50
门被打开,进来一位白衣护士,她打开一盏黄灯,走到青年的身边,扒开他的上衣,熟练的在他的身上贴上各种仪器的感应器。她的动作很大,但并不担心会吵醒青年。在一切准备就绪后,房门再次被打开。
“已经准备好了,波诺弗瓦医生。”护士说道。
“嗯,谢谢你丽莎。”他走到青年的床边,看了看护士递上来的护理记录,询问了几个常规问题。
“开始吧。”波诺弗瓦脱下白大褂,躺在青年床边的折叠躺椅上。丽莎在他的胸口贴上了感应器,与青年的相连接。当她准备给波诺弗瓦注射药物时停下来问道:“医生,真的要这么做吗?这样做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波诺伏瓦打断她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每次不是都平安地回来了吗。放心吧,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她叹了口气,将针管里的液体缓缓推入波诺弗瓦的静脉内,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的闭上。
“医生?医生?”丽莎呼唤道,回答她的只有微微的呼吸声,她知道波诺弗瓦已经进去了。
她从胸口拿出十字架项链,亲吻了一下:“医生,祝您好梦。”
——那么,今晚我又会见到怎么样的你呢?阿尔弗雷德。
时钟显示:22:05

弗朗西斯.波诺伏瓦是伦敦皇家医学院精神科的进修医生。身为法国人的他很后悔来到英国。
每天面对的不是抑郁症的老头就性骚扰他的老太太,来了整整一年却没有什么显著的医疗成果,就连科室主任也时常找他麻烦。
“波诺弗瓦医生,我这里有一个很适合你的研究病的人。我相信你会成功的。”主任把一份病历递到弗朗的面前。
“好好干,你会成为下一个弗洛伊德的。”
不过是懒得管棘手的病人罢了,这是医院常有的事。
弗朗翻开病历本,一位青年的2寸头像印在右上角。金色的头发有点乱糟糟的,有一根甚至反物理的翘了起来,天蓝色的眼睛亮闪闪的,嘴角微微上翘,脸颊圆润,稚气未脱的模样有着特别的朝气。弗朗继续往下看,前排的大字清晰的写着:
病人姓名:阿尔弗雷德.F.琼斯
入院初步诊断:嗜睡症

接到病历的当天,弗朗到图书馆去查了一晚的资料。
嗜睡症不是什么罕见的疾病,但是它的成病病因尚不明确,所以对其的治疗方法也十分有限。无论是通过药物控制还是心理调节也只能控制病情不再加重。
第二天的早上8点,弗朗摘下眼镜,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想,还是先去病房看看患者了解下具体情况吧。
A区是单间病房,平时住的人不多。弗朗走进7号病房,灯还没打开,中央的床上躺着位青年,病床的一边趴着另一个金发的男人。弗朗拿起床边的护理记录翻看,但是一切数据指标都显示这个青年健康又强壮。
“唔,你是谁?”趴着的男人抬起头,奇粗的眉毛让弗朗差点笑出声。
“咳咳,我是被安排过来的主治医生,弗朗西斯.波诺伏瓦。请问您是?”
“柯克兰。”男人站起身和弗朗握手道,“算是他的监护人。”
“好的柯克兰先生,我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咨询病人……”
“阿尔他没病。”柯克兰说,“这一定是你们的误诊。”
“请您务必要配合我们。”
柯克兰还想说什么,这时躺在床上的阿尔发出了声。
“…亚瑟…亚瑟?你在哪?不…不见了,都不见了…”阿尔在床上抽搐般的挣扎着,眼睛并没有睁开,双手举在空在似乎要抓住什么,呼吸变得急促,嘴里支支吾吾地叫喊着。
“阿尔我在我在这!上帝啊…睡吧乖孩子。”亚瑟赶紧抓住他的手,轻声安抚道。在亚瑟的安抚下,阿尔停止了抽搐,呼吸渐渐恢复了正常,过了一会弗朗就听到了他小小的鼾声。
“他又睡着了。”亚瑟放下他的手,塞进被子里。“他只是做了噩梦,您知道的,小孩子对医院都有着恐惧感。”亚瑟转向弗朗,“现在我们都需要休息,可以请您离开了吗?波诺伏瓦医生。”
“……我会再来的,柯克兰先生。”弗朗放下护理记录离开了。
弗朗找到了之前给阿尔做入院诊断的医生,他说阿尔已经不是第一次入院了。前几次以为只是因为阿尔不规律的作息导致了他的睡眠出现了点问题,就也没让他吃药;这一次入院是因为他在朋友的聚会中突发抽搐,后下肢无力短暂性瘫痪,把一堆小青年吓得够呛,于是连忙送到了医院并通知了柯克兰。
病人还昏睡不醒无法询问,弗朗试图从亚瑟.柯克兰那里得知信息,但是亚瑟表示说这涉及到他们的隐私所以不能告知。异常坚决的态度让弗朗怀疑他是否想要阿尔好起来。
并不顺利的治疗持续了半年,弗朗对阿尔进行了少量的药物控制,但是每次他吃下药物后就会剧烈地呕吐,除了偶尔注射的兴奋剂,其他的药物都没有起到成效;他也试图与阿尔谈论,但他已经出现记忆中断的症状,甚至会在谈话过程中昏厥,再度醒来时除了亚瑟谁也不认识。
再这样下去一切都是徒劳。
每次进到病房时弗朗都会仔细观察床上的青年。脸已不似照片中的圆润,下巴上没有胡渣,亚瑟到是很勤奋的经常来给他打理,呼吸声很小,胸口的起伏也很小,细长的眉毛总是微微的皱着,看上去就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弗洛伊德说“梦具有在清醒状态下所不具有的更多记忆力。”
“唉。”弗朗趴在床边——阿尔弗雷德,你又在回忆着什么呢。

弗朗承认自己的脑子是被门夹了一下,不然他也不会想出这么个科幻小说般的治疗方法。
链接个体,链接思维,进入梦境,寻找记忆——像不像《梦侦探》的情节?这个方案一经提出就遭到了所有人的否决。但是弗朗一再坚持,并表示如果出现了问题他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同事说他为了要业绩也是疯了,亚瑟口是心非地说着奇怪的话,弗朗觉得他大概是因为紧张去喝了酒。
治疗时间被定在每天晚上的10点到第二天早上的5点。
第一次的晚上弗朗带着丽莎来到病房,他向阿尔打招呼:“嗨阿尔弗雷德,还记得我吗?”阿尔神情恍惚地看着弗朗,照片上闪亮的眼睛现在像是被蒙上了纱布般黯淡。
弗朗叹了口气,说:“开始吧。”
昏暗的房间,透明的药水,心跳监护仪的响声,秒针划过时钟的震动。丽莎熟练地准备着,亚瑟被隔离在房间外,弗朗躺在折叠椅上,他的手上全是冷汗。一切准备完毕后他们交换了眼神,弗朗点头示意。
“那么,祝您好梦,医生。”丽莎将特制的安眠药注射进弗朗和阿尔的的血管内。
眼前的一切慢慢变得模糊不清,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喊声,没过多久,弗朗闭上了眼睛。
时钟显示:22:10

鸟叫,蜂鸣,还有柠檬草的气息。弗朗躺在草地上,太阳的光芒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一只手挡住太阳,一只手撑着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努力思考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脑子里一团乱,勉强能回想起一点事物:丽莎、安眠药、亚瑟、阿尔——上帝阿尔!我现在是在阿尔的梦里!弗朗赶紧看看手表, 时间显示:23:30
“先生?先生!”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弗朗转头,一个5岁大小的男孩出现在身后。“先生您终有来了,我等好久了。”
男孩不高,还不到弗朗的腰;金色的头发整齐的往后梳理,但仍有一根不听话的树立起来;天蓝色的眼睛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光辉,这双眼像极了某个人——“阿尔弗雷德?!”弗朗叫出声。
“是!先生您怎么了?”男孩偏着头看着弗朗。
“不不,没什么。”
“那我们走吧!今天先生会教我什么呢?上次您教我的诗我已经会背了!还有我已经会骑马了!上周父亲回来还带我去打猎了!还有还有……”
男孩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走着,弗朗在后面跟着。一路上说说笑笑地好不快乐。
路上弗朗问道: “阿尔你有其他的小朋友陪你玩吗?”男孩说:“先生你又忘了马蒂了吗?我知道,马蒂很安静,安静的有时候会被被人无视,有时他也会跟我抱怨。但是马蒂他会听我讲故事会抱着我睡觉。我最喜欢马蒂了!”
“马蒂是…”话还没问完,凄惨的女人的叫声从不远处传来。“妈妈!”男孩一怔飞快地跑去,弗朗紧随其后。
肥胖的男人喘着气踢踹着地上的女人,女人手里抱着一只白熊玩偶,男人骂着不堪入耳的话语,女人躺在地上无法反抗。弗朗赶紧捂住男孩的眼睛把他拉走,在一个角落坐下。男孩止不住地颤抖。
“马蒂,马蒂不见了。”男孩说,“马蒂的白熊在,马蒂不见了,马蒂…”男孩哭起来,“都是我把打碎花盆的事情怪在了马蒂身上父亲一定是生气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男孩越哭越大声,弗朗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显示4:00。他在衣兜里摸索,摸出一颗草莓糖,好像是早上丽莎给他的。他拨开糖纸,把粉红色的糖球塞进男孩的嘴里,男孩慢慢地停止了哭泣——果然所有小孩都爱糖果啊。
弗朗把男孩抱进怀里,轻轻地摇晃着柔声道:“马蒂或许只是去另一个地方玩玩,过几天就回来了。所以阿尔也别伤心了,如果马蒂回来看见你哭得这么伤心他也会难过的。”男孩吸着鼻子哼哼唧唧地算是回答,弗朗抱着他,男孩哭累了不一会就睡着了。
时间到了4:50,弗朗闭上眼睛等着丽莎唤醒他。他听见男孩说着梦话“喜欢…先生”。弗朗笑着亲吻了男孩的额头,“晚安,阿尔。”一道白光闪过,弗朗失去了意识。
“…医生…医生?波诺伏瓦医生!”丽莎摇晃着弗朗的肩膀,看着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才长舒一口气。“上帝保佑您。”丽莎递上一小杯热水,“柯克兰先生已经在外面等很久了。”
“我这就去找他。”弗朗说,看来亚瑟还隐藏了不少的事情。
在弗朗离开后,丽莎留下了清理了病房。她太累了,一个晚上都紧绷着神经。以至于她没有注意到病人微微加快的心跳和小声地呼喊——“先生”

那天他找亚瑟谈了话,询问了关于“马蒂”的事情。亚瑟含含糊糊的不愿回答,最后在弗朗的逼迫下说出了真相:马蒂,竟是阿尔的卵生哥哥!而两兄弟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分开了,阿尔留在了英国而马修则被带去了加拿大。
“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也是父亲的情人,马修被带走后没多久她也被赶去了美国,当时阿尔才4、5岁。之后他一直跟着我生活,我也从没提到过他们,我真没想到他还记得。”亚瑟咬着指甲脸色发青。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那现在马修和他们的母亲在哪?”弗朗说。
“…这是我们的家事。”
弗朗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气冲冲地走回病房。大袋的营养液顺着塑料软管进入阿尔的体内,原本粗壮有力的手臂上多了不少针眼,还没褪去的淤血的痕迹在白色的手上显得十分扎眼。他已经很少醒着了,一些知觉也在渐渐消失,弗朗明白,病情恶化的越来越严重了。
弗朗咬紧下唇,衣兜里粉红的糖果被手中的汗热一点点的融化。

一周后弗朗再次进入了梦境。
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穿着白大褂——这次是医生吗。
“医生。阿尔弗雷德来了。”门外的护士敲门提醒他。然后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从护士身后走出,“好久不见,医生。”
“……好久不见,阿尔弗雷德。”
“像平时一样叫我阿尔就好了,医生。”少年摸索着墙壁进来,他的一只眼睛裹着纱布。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弗朗赶紧找来一只板凳让少年坐下。
“啊没事,昨晚跟人打了一架,那家伙用水管偷袭我。”少年说得就像说昨晚吃了一块牛排般轻松。
弗朗表情复杂,他解开绷带,紫红色的肿块刺痛着弗朗的眼睛。
“为什么要去打架?”
“他们扔掉了戴维种的花。”
“戴维?”
“嗯,我的朋友。他和我很要好,但是戴维的身体很弱,经常被欺负,所以我一直在保护他。”
“哦你可真厉害。”
“是呢!”少年猛地站起来,高高举起手臂,“我以后要当世界的英雄!”
“好好,英雄先生也得先擦药啊。”弗朗将沾有药物的棉签涂在阿尔的眼眶周围,阿尔疼得直咬牙,但是坚决不发声。弗朗暗笑,他摸摸阿尔的头道:“不用强忍,就算是英雄也是可以哭的。”
弗朗用新的绷带包好阿尔的伤口,“谢谢医生!”阿尔从背包里掏出一只棒棒糖,“请你吃糖!我记得在小的时候有位先生对我很好,他会在我难过的时候给我糖吃。”
弗朗不自然的咳嗽两声,脸有点泛红。
“那那位戴维现在怎么样了?”弗朗问。
阿尔低下头,半响道:“戴维他走了。上周他妈妈来班上拿走了他的水壶和画册,他说戴维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来了。”
说着说着,阿尔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没能保护好戴维,我没能做好英雄,我连他的花也保护不好……”
弗朗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什么。阿尔抬起头擦掉眼泪,他说:“医生你能救活戴维的花吗?戴维每天都会去照料它,但那些混蛋却弄坏了它。医生你能救活它吗?这样戴维哪天回来了也会很开心的!”阿尔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花盆,上面只剩下花枝。
弗朗拿过花盆,带阿尔走到花园里,他将花枝连根取出埋在大树下,他对阿尔说:“就种这儿吧,戴维他会看见的。”
阿尔似懂非懂的看着花枝,对它说:“戴维会看到你吧,那你帮我给戴维带句话吧,就说我好想他,他要是听到了的话就赶紧回来吧,我会好好保护他的,因为我要当英雄啊。”

“医生您醒了。”
“买盆花回来吧,就要蓝眼菊。”

之后弗朗每隔一周左右就会进入阿尔的梦境,每次他都会以一种新身份见到阿尔:老师、同桌、快餐店老板……阿尔在一点点地成长,弗朗看着他从一个调皮捣蛋的小豆丁长成一个爽朗的大男孩,他能嗅到阿尔身上的气息从甜甜的奶香变成混有可乐味的男性荷尔蒙。大嗓门,钢铁胃,耗不完的精力,什么事情都要插一脚,也闹出不了少笑话,弗朗没少给他收拾烂摊子。每次犯错后阿尔都会来跟他道歉,样子比周日在教堂祷告还要虔诚。所以弗朗总是无法对他生气。
但是,到了下一周阿尔又会忘记。他对弗朗的一切没有任何记忆。
有时候弗朗会感到一点生气,自己为这个小鬼付出了这么多,他却对自己一点记忆都没有,他甚至没有叫过自己的名字。虽说只是暂时的医患关系,但总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有时候弗朗会觉得这5个小时的时间太短太短,他都还没来得及和阿尔好好的说会话就被迫回到了现实,看到躺在床上的毫无生气的人。
梦里的事物都是美好的,它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心理活动,而是愿望的达成——阿尔弗雷德,你的愿望又是什么。

这一次的弗朗是一位发传单的促销员,阿尔已经19岁了,作为打零时工的大学生,他很有人气,每天都有几个小姑娘围着他打转,但全被他拒绝了,气得其他男生直跺脚。
“难道说你早就有心上人了?”休息中弗朗试探地问道。
阿尔不自然地别过脸,他把眼镜取下放在桌上,别别扭扭地回答道:“咳,算是吧,但是我也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我不确定他是否存在。他似乎会出现在我成长的每个阶段,亲吻我拥抱我在我最难过的时候给我勇气。但是这种记忆都是片段的,我甚至想不起他的名字和模样……你能理解这种感受吗,弗朗?”阿尔转过脸凑近弗朗。
弗朗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这是阿尔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每周的见面,阿尔都会用不同的称谓叫他:老师、先生、老板;而他每次都叫他:阿尔弗雷德。
离得如此之近,弗朗得以好好的看着他:被太阳晒后的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上青春痘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除但已经有了成熟的棱角;因为没有戴眼镜,阿尔将眼睛微微眯起,但依然闪烁着光芒。
弗朗看得有些出神。
眼前的青年和床上的青年看起来差不多大,那么发病期也差不多要到了。真实生活中的他就是这样吗?这样的他,真的存在吗?还是说是因为自己之前的介入?如果现在说出来他的记忆是否会出现混乱?现实的阿尔就会醒吗?自己又会被忘记吗?
过多的思考挤压着弗朗的心脏,他感觉有点呼吸不畅。
“弗朗?弗朗西斯?你还好么?”阿尔抓住他的手,“怎么回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阿尔弗雷德,你认为梦境是真实存在的吗?”弗朗问道。
“诶?这个,虽说梦来源于现实,但总的来说还是虚假的吧。”阿尔答道。“天,你在冒冷汗吗?”
是啊,梦究竟是假的,自己怎么会愚蠢到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呢。
现实的阿尔昏迷不醒,虚假的阿尔闪闪发光。
但是,这份心跳又是属于谁的?
弗朗觉得他一定是疯了。他凑上前在阿尔的唇上留下轻描淡写的一吻,时间指向了4:50.
——“欢迎回来医生。”丽莎皱着眉头,“您怎么哭了,受到了伤害吗?”
“没事,下一周就会忘记”

最后一次的进入弗朗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
红色,灰色,黑色。漫天的烟灰,咆哮的青年。弗朗被隔离在警戒线外,他看着金发的青年发疯似的想要冲进房子,但是被消防员赶了出去。青年跪在地上痛苦大叫,围观的人群发出意义不明的话语。他的背包掉落在地,拉链并没有拉上,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是一张照片,美丽的女人抱着两个面容相似的小孩,一个笑得羞涩一个笑得夸张。
弗朗想起上一次那个阿尔在无意间说自己过不了要去美国见两个很重要的人,而自己只是敷衍地回答一路顺风。
——原来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世界上似乎只剩下了黑色,弗朗被吸进一片虚无,他漂浮在半空中,耳朵里传来气压带来的嗡嗡声。他看见前方有一个白点,他努力让自己下沉走去。是阿尔,他穿着白色的衬衣,双眼无光。
“阿尔?阿尔弗雷德?”弗朗凑上前叫他。
“…没有了。”阿尔跌坐在地上,“都没有了。我想要保护他们,但是他们都死了。”
“都是,都是我的错…”黑色的世界开始剧烈的摇晃,“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勇敢要坚强,要当英雄去保护他们。但是我做不到我谁都没有保护到,就连戴维的花都没有。那个花枝最后还是腐烂进了泥土…”
晃动越发的剧烈,黑色的碎片一块块的砸下。“好累,真的累了。”阿尔的眼神越发的迷离,“好想睡觉,睡一觉大家都会回来了,在梦里大家都回来了…..”
“不可以!不可以睡!阿尔弗雷德!睁开你的眼睛!!”弗朗冲上前使劲的摇晃他。
“不不要,真的好累,头好痛,这里也好痛。”阿尔拉去弗朗的手放在左胸口,“我不会再是个好孩子了,父亲也好,亚瑟也好,他们,都会离开我。就像妈妈和马蒂…我只想睡觉,你会给我唱摇篮曲吗?”
弗朗抓住他的肩,偏过头猛地吻上去,“我不会给你唱摇篮曲,那是亚瑟该做的。我也不需要好孩子,我需要一个能扛起一切的英雄。
——阿尔,就算是英雄也是可以哭的。”

之后的情况就像是一场戏剧:阿尔在弗朗的怀里哭得差点憋气,然后一道白光闪过,他抱着阿尔闭上了眼。耳边传来丽莎的喊叫,她喘着气念叨上帝保佑现在都六点了我连心脏起搏器都准备好了。旁边的亚瑟尖叫起来,床上的青年缓缓起身,动作还有些僵硬,他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自己与弗朗紧握的手上。
他笑着说:“早上好,弗朗。”
时钟响起,黑夜已经过去。蓝眼菊也全部开放。

七月的美国是炎热的,大多数人都期待着来场凉爽的大雨,但是阿尔弗雷德就属于少数。
“嗨弗朗!在想什么呢?”阿尔拿着两只草莓味的冰淇淋跑来递到弗朗的手上。
“我在想,你精神这么好根本不需要什么跟踪治疗嘛!还有,你应该叫我医生。”弗朗接过冰淇淋道。
两个月前阿尔出院了。在主任和亚瑟问他是否还有昏睡时的记忆时,他只是一脸傻笑的盯着站在角落的弗朗,后者则用厚厚的病历本挡住了脸。
阿尔向亚瑟提出想到外面玩玩散心的想法,作为条件可以带上医生,就当是做跟踪治疗,于是他就理所当然的拉着弗朗来到了美国。
他们去到墓园,在母亲和马修的墓碑前放下一束鲜花。阿尔抱着灰黑色的墓碑,他没哭也没颤抖,他轻轻地叹息道:“妈妈,马蒂,我来看你们咯。”
弗朗问阿尔为什么亚瑟不愿意把那些事情说出来。“亚瑟只是不想刺激我吧,他是个好哥哥,只是有时候太固执了,更何况我哪有这么脆弱啊!”——那是又谁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啊。
大概就是之前睡得太多了,现在阿尔又患上“狂躁症”。每天拉着弗朗东奔西跑,毫无倦意。
“有时候我真的恨不得你马上又睡过去!”弗朗咬着冰淇淋恶狠狠地说。
阿尔看着弗朗道:“如果我当时真的醒不了了,你们会怎么办?”
“当做植物人,哪凉快搁哪。”
“上帝!太狠了!”
“哼,没劝亚瑟签署遗体捐献书都算好的了。”
“那你又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呢?那样做很危险吧?”阿尔问。
弗朗没有回答,手中的冰淇淋在一点点的融化,化学香精的味道有些甜腻。
“弗洛伊德说梦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心理活动,而是愿望的满足…你知道下半句是什么吗?”
阿尔摇摇头。
“…是潜意识性欲在作祟。哥哥我就想看看这个小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事情呀~哎呀呀说起还有点小失望呢。”
“……”阿尔红着脸低头咬着冰淇淋。
午后的太阳晒得人疲软,弗朗开始打哈欠,阿尔把餐巾纸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接下来去哪?”阿尔问。
“我想睡觉。”弗朗有气无力地回答。
“不行!”阿尔说,“英雄想去拯救世界!”
“拜托英雄先拯救下我吧。”
阿尔低下头在弗朗的嘴上烙下一个吻。
草莓味的,比梦境中的还要甜美。


久子从左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扎信纸,然后又从右边的柜子里拿出墨水瓶和钢笔。她摸索着把它们放在固定的位置,方便自己一伸手就能拿到且不至于会弄乱它们,毕竟失明后任何一个动作都变得复杂起来。
久子叹了口气,她有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写信给川岛先生。其实她已经尝试好几次了,可每次写到一半时就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了。感谢您的照料,您的话语就像是照入我黑暗心灵的太阳——不,不好,太俗气的比喻了;您现在在干嘛呢?还在抽烟吗?劝您还是戒掉吧,这对您的身体不好——不,不好,川岛先生会觉得我在多管闲事的……垃圾篓里堆满了被久子揉皱的信纸,黄色的、白色的、绿色的……久子的心情就像信纸的颜色样不断地变换着。她还不知道这封信还要拖到多久才能被写出来,这时就有人告诉她川岛明天就要回东京了。
——这封信今晚必须得写完了。

“拜启川岛先生,
您好。”
久子闭着眼睛开始书写。有时候她觉得失明了也有好处,比如听力确实比以前敏锐了许多,比如闭着眼睛和睁着眼睛没有什么区别,就像白天和黑夜对于她来说没什么区别一样。
“请不要诧异这扭曲的字体,因为这是我一人写出来的。您可以想象吧,一个瞎了眼的人想要在一张16开的纸张上写东西是多么困难的事。不过我做到了,厉害吧。”
初次见到川岛先生是什么时候呢?久子停下笔托腮回忆。大概是三年前吧,那时候川岛刚刚入住久子家的旅馆,那时候久子刚刚发生了意外。
医生说久子已经不能再看见东西了。意外发生的缘由已经不重要了,母亲和弟弟日夜哭着,久子反常的没有眼泪,医生解释说可能是伤到了泪腺。久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她倒在冰冷的榻榻米上,一天、两天、三天……当家人敲开她的房门抱起她往医院赶时,久子说:“你看看,你看看我的眼睛,”久子抓着弟弟的头看向自己,两颗灰色无神的眼球盯得他背后发冷。“忘记了,我都忘记了,我连你们的脸、连太阳的光都忘记了啊。”
久子拒绝去医院,拒绝走出房间,拒绝拉开窗帘。川岛也知道这件事情,他觉得自己来得似乎不是时候,说话时也尽量避开敏感的字眼。他不是特别的能理解这种感觉,只是每晚从天花板上传来的微弱的抽泣声和锤击地板的声音让他有点烦躁。
那天晚上他起床去厨房找水喝。已经很晚了,久子的家人都睡下了,任何声音在这栋木质的小旅馆里都显得骇人。川岛又听见了久子的哭泣声。
他走上楼,在手机电筒的照明下找到了久子的房间。他轻轻的敲了敲久子的房门。“磕磕。”没人回应。又敲了两下,“磕磕。”——“母亲?”沙哑的少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咳,那个,我不是。我是住在你楼下的……”川岛突然觉得很尴尬,他并不知道在敲门后应该说什么好。
“……是客人吗?吵到您了真的十分抱歉。”久子的声音冷淡起来。川岛挠挠头然后蹲下身,对着木门说:“你睡不着吗,要不要我陪你说说话。”
“您请回吧。”
“我读书给你听好吗?”
“您请回吧。”
“我手机里只有童话,你介意吗?”

“我当时都不知道怎么回绝您好呢,您可真是个固执的人呢。”写到这里久子笑起来,那天晚上川岛就坐在她的门前给她念了一晚上的童话,她很诧异一个大男人的手机里怎么会存有这么多的童话故事——这是出事后久子第一次思考其他的事情。
“我还记得您给我念得最后一篇故事是宫治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这是我最喜欢的故事,您念完之后我问您,您喜欢吗?您说不喜欢,因为太沉重了,完全不是写给孩子看得。我又问您,您觉得科帕内拉的愿望是什么呢?您说不知道。
然后我们又聊了很多。其实除了敷衍的嗯嗯啊啊我并没有说什么,您一直在努力的持续着话题,我当时在想这人是表演落语的演员吗?
后来天亮了,您向我告别走下了楼。然后我也下了楼。在家人的惊异的里向您打招呼,坐在您的身边开始享受早饭,仿佛您是我的老友。尽管我们才认识6个小时不到。”

久子放下笔揉了揉僵硬的手指。快要入冬了,带着湿气的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钻进来,久子的手指甲变了紫色,她的手关节也有点变形了。她在附近的按摩师傅那里学习按摩,明年春天她就要到另外一个城市去工作了。那川岛先生呢?他还要一边读书一边旅行吗?还是一个人吗?也许带上了家人给他介绍的女朋友,那一定是位端庄得像大和抚子一样的女人吧。
久子写得很慢,她把笔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就像刚刚抓起笔学习写字的孩童。她写一笔停一下,她要想清楚这个字的该怎么写。手指代替眼睛触摸了一年半的盲文后,就连最简单的平假名的结构也在脑海里慢慢倒塌,散成了一堆枯木。久子觉得很无奈,原来忘记是这么容易又快速的事情。
久子无法知道自己的字写得多大又写到了什么地方,为了防止写到信纸外面去,她将木尺压在信纸的四周,手腕压在木尺上面,这样就能保有足够的距离。这样确实很麻烦,久子已经习惯了。
一张信纸终于写完,她把信纸轻轻拿起然后放在左上方,用几枚百元硬币压住。
还要写些什么呢?如果把每一天的对话都写下来这对久子来说无疑是项浩渺的工程。她把钢笔放在墨水瓶里转悠。这墨水和钢笔是久子之前学习速记的时候买的,被闲置了很久,久子的母亲已经将它倒掉换上了清水,准备明年春天在里面插上樱花。
久子把钢笔放在墨水瓶里转悠,然后取出来在信纸上写到:
“我还记得您第二次来我家的时候是秋天,当时我已经习惯盲眼的生活了,还可以帮父母招呼下客人。那年的生意很好,大家都是来山上看枫叶的。
“枫叶都红透了呢。”您这么对我说,您知道我是看不见的,您可真是坏。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您又来了。您带我去爬山,我终究是看不见的,记忆里枫叶的红色早已褪去,人群兴奋的欢呼声就像是划在我心脏上的猫爪,一遍又一遍地骚动。您看出了我的低落,把我带到一棵大树下坐下,您折下一片枫叶放在我手里。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细细的抚摸这片树叶,粗糙的叶面上有几个被虫咬过的洞,我依旧不明白您的意思。您坐下了和我谈起了野兔和树莓。直到夜风来袭我们才回过神来,您牵着我的手往家走。您的手很粗糙,虎口和手掌上有几处小伤口,您说是之前野外露营时留下的刀疤。
我的左手里是您的手,我的右手里是您给的枫叶。啊火红的秋天啊……”
久子的脸红了起来,那片树叶被她用塑料片压实,现在夹在相框里摆在她的书桌上。
天气越来越冷了,家人早已睡去,久子不知道现在几点,闹钟的秒针咔嚓咔嚓的走着,信还没写完,但是却怎么也下不了笔了。
久子知道自己对川岛抱有感情,但并不是爱情,也许只是依恋和感激。爱情对于她来说太过沉重。她本以打算忘记一切色彩,让自己沉浸在昏暗窒息的深海之中,而川岛却让她再次想起了斑斓的珊瑚和璀璨的珍珠。一遍又一遍地忘记,一遍又一遍地想起。这是很痛苦的。唯有前行,才能止住哀叹。
您看见我的前进了吗,川岛先生;您听见我的呼喊了吗,川岛先生。久子想。她不敢把这些写在信纸上,生怕过多的感情会压断这条脆弱的线。这样的关系若能再保持久一点也是上天赐予我的福分,久子想,她继续在信纸上写到:
“一直无法知道您的容貌真是遗憾,但是从您的声音听来,您应该是位成熟稳重的人吧。还记得您给我读书那天晚上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低沉的童话呢。
您现在还在看童话吗?我又把《银河铁道之夜》读了一遍——盲文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我还是很喜欢,您还记得我问您的问题吗:科帕内拉的愿望是什么?您知道了吗……”
久子停下来,这样话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是有点轻浮和难为情的,笔尖戳在信纸上,液体浸破了纸张,许久,她像给笔蓄满了全身的力量般写到:
“我想,科帕内拉的愿望是想要乔班尼跳下去陪他吧。”

一张又一张的信纸被久子摆在了桌子的上方,一扎信纸很快就要用完了,山里充满了雾气,白茫茫的气体围绕在山头,太阳也露出了一截。久子的信快要写完了。
“叨唠了很多,想必您也已经看得厌烦了吧,这些扭曲的字体您是否能看得明了呢?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但是还请您原谅我的任性。
来年春天我要迁去别处,我不知道下次何时何地还能与您相遇,如果不能再见也只能说缘分已尽,我依旧很感激神明给予我与您相识的机会;如果您能看到这里,请您务必给我回信,新的地址和邮编我写在了下面。
我真切地希望还能再与您一起共赏红叶。
玉木久子 上”

久子把最后一张信纸摆在桌面上等待上面的字迹干透,透明的水带着少女的思绪挥发在空气中,最终消失的无影无踪。然后久子从左到右依次重叠起来,整理整齐后又把它们折叠塞入早已写好收信人的信封中。她一个晚上没睡了,但是精神很好。她站起身按摩了下麻痹的双腿,然后摸索出手机定下了闹钟。
天气很冷,久子拿出一件厚实的大衣披在身上然后趴在书桌上睡去,手肘压着信,她怕有人偷偷的进来看到了这份难为情的信件。她要亲自把这封信递给川岛先生,她开始想象川岛先生会用粗糙的手掌与她握手,甚至给她一个拥抱。川岛先生会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阅读她的信件,他会因为她奇怪的字体笑吗?还是会如何回信感到纠结?不管怎么样,这封长长的的信都会伴随川岛先生度过漫长的火车时间,他抽的香烟的气味会盖掉墨水的铁锈味,温暖的手掌会去除信纸的湿气。她会一直等着川岛先生的回信,失明后黑夜和白天的界线不再明显,时间对于久子来说似乎过得很快。
久子一直一直这么想着,忐忑、兴奋、焦虑、幸福……她终于睡去,她在睡梦里看到了太阳。她盯着闪着耀眼白光的太阳,她想:幸好,我想起了太阳的色彩。

雨后阳(凛月→泉↔leo)

1.三人、自作自受、温柔——凛月

啊好热——凛月躺在床上想。明明都已经入秋了为什么还这么热。白花花的太阳火辣辣地晒着,连树林里的树叶都被烤得卷曲。这样的天气让凛月很是吃不消。
这种时候就应该躺在家里的床上吧。对对,就是那样。把窗帘拉上,把手机关机,床头再放一瓶柠檬味的碳酸饮料,然后就可以抱着软软的枕头美滋滋地睡到晚上。等晚上醒来再去骚扰真~君或者阿濑吧。
对对,这就是一个吸血鬼老爷爷该有的周日生活。
但是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凛月躺在没有空调,没有窗帘,没有碳酸饮料的山林里的屋子里,而一起来的王和阿濑去山上了。
窗外大树上成群的蝉“吱——吱——”的叫得不停,吵得要命,似乎天气越炎热他们就能得到越多的能量。凛月心想,日本又这么多蝉吗?为什么都集中在这一出叫?为什么不去小~朱那?那孩子对平民的捕蝉游戏应该会很感兴趣吧……
凛月努力让自己别想这么多,可是永无止境的蝉鸣和鸟叫声让他焦躁不已。他又想起了刚才的争吵,王聒噪的声音让他差点失去理智。
我不应该来这里。他想,然后思索着怎么溜走。但随即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这里只有他、阿濑和国王,如果他走了,阿濑很快会被国王气晕吧。他上次就狠狠地指责我没有及时抓住在KTV包房里乱写乱画的国王导致他赔偿了一个月的薪酬。
“啊~你要怎么赔偿我的损失啊睡间!一个月的报酬啊!你知道我忍耐了多久吗!这些钱可都是要拿去买游君的海报的!可恶!”阿濑气愤得厉害,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唉~是我的错?我没有义务去照顾国王大人吧。反倒是阿濑,像老妈妈一样,吃穿住用行都要管呢。”
“哈?!你以为是谁的错!说是奉行骑士道的knights里的成员却是娘娘腔、吃货、睡熊以及笨蛋国王!真是的!没有我你们都活不过24小时!”
“阿濑总是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有个词叫’自命清高’是吧。而且在你被限制活动那段时间里我们不也活得好好的吗,让小鸣当代理队长的时候不仅工作轻松而且knights的名誉也在上升。这么想的话,不如说阿濑总是把所有的好事坏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所以活得很累呢。”
“你的意思是我自作自受?”
啊空气冷下来了,阿濑要生气了吧。凛月对上濑名的眼睛,嘴角弧起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微笑然后点点头。他喜欢激怒濑名,因为他对他了如指掌。阿濑生气的时候眼睛会“咻”的一下变成深蓝色,就像被黑暗笼罩的海水里的冰,冷酷得令人颤抖。同时嘴巴也会像机关炮一样噼里啪啦的尽说些伤人的话——是不是被他们班的班长传染了呢——不过与此同时,他的脸上也会泛上红潮,像被欺负的人是他一样。
啊生气的阿濑真是太可爱了。
凛月抬起头,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焦急地等待着濑名的怒火。
可是他没有等到。
濑名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然后转身离去。
凛月有些不知所措,他慌乱地抓住濑名的袖子,濑名转过头说:“干嘛?袖扣要被拽掉了。”
“……我要睡觉了。”
“那你睡啊。”
“我要阿濑当抱枕。”
“哈?说什么蠢话!快放手我要去找国王。刚刚手机就在不停地震动,怕是他又在哪里犯事了吧。”说着濑名打开了凛月的手。
凛月呆呆地望着濑名走开。其实阿濑早就看穿我了吧,凛月心想,但是我又看穿了他什么呢?凛月低下头,倒在训练室的沙发上,很快的他就听不见濑名的脚步声,随即他又陷入了睡眠。
本来这里是不能放置沙发的,可是转校生为了能让他更好的工作还是把沙发拉了进来。刚开始的时候阿濑明明每天都在抱怨,这样我就能乘机把他拉到沙发上来一起睡。可是现在他都不会了,甚至会温柔地给我盖好被子,也不会抢我的枕头。为什么呢?因为王回来了所以变回原来那个温柔的阿濑了吗?是呢,阿濑原本是温柔的,可他不会表现给每个人看;王消失的那段时间里他更是用尽恶毒的话来巩固自己的威严。
所以,那份温柔都是奉献给王的吗?
凛月裹紧被子,他把头缩进被子,整个人都被黑暗闷热的空气笼罩。可就是这样,他却安心得快要哭出来。

2.手机、乐谱、绝不能说出的话——濑名

周末假期,本来学校里是没有人的,但由于过几天有一个临时追加的地下演出,所以Knights不得不全员集合进行排练。说实话,对于这次的出演濑名本来是拒绝的,一是天气很热到处跑会变黑,二是王才回来,两个新人对他的了解几乎为零,而且在那场“战役”后他对王的感觉大不一样,他似乎更难控制了,睡间最近也异常得懒惰,所以濑名不能确保这一次的演出能万无一失。
想到这里,濑名愤愤地捏紧拳头,步速也随之加快。
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演出的时间、服装的安排、资金的储存;去哪里能抓到王、什么时候能叫醒睡间、怎么样藏起司君的零食——鸣君?那个娘娘腔只要不总在他耳边大惊小怪的叫就很好了——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虽然王已经归队,队长的头衔也还给了他,但是身上的担子却相反的更重了。
超~烦人!濑名心想。为什么一个个的都是笨蛋,没有一个人能让他省心。他甚至忙到快要想不起心爱的游君。
濑名使劲往前走,衣兜里的手机还在震动,不用看都知道会和王有关,而且他一般会不亲自给濑名电话,多半是在哪里犯了事被警察抓住,然后发现他的手机里只有他妹妹和濑名的电话所以才打过来的吧。不过这里是学校,应该是被同样的留校的人发现了吧。
王原本是不会带电话在身上的,他说电话铃会打断他的妄想。濑名说那你调成振动或者静音啊。王说那我带着干嘛不是没用吗!濑名说让你带着就带着哪这么多废话要是有个急事还能通知到我可不想你又突然消失半年哪都找不到!王说我没有消失哦我是去宇宙找寻灵感了!濑名说啊啊超烦人你闭嘴!
两人几乎是用吼叫的语气进行对话,鸣上知趣地拉着朱樱离开了训练室,凛月则躺在床上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们。
吼完了,濑名喘着气说:“真是的,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么多没用的,嗓子都哑了。”
王说:“是呢是呢,濑名总在奇怪的地方纠结……啊哈哈哈哈哈哈我又有灵感了!”
濑名翻了个白眼但什么也没有说,蹲下身给王收拾起了散落的乐谱。
或许凛月说的对,他就是个老妈子,对knights的一切事物都要过问,特别是对王,从收拾乐谱到整理衣物,王的所有事情都由他来处理。不是不放心别人,只是觉得自己来做会更安心,毕竟能真实的感受到他的存在。
突然消失半年这种事还是不要来第二次了。

那现在的王又在干什么呢?在墙上乱写乱画还是蹲在路口找不到回家的路?濑名的手机还在震动,胸口充满着焦虑、生气、安心等复杂的心情,他疾步前进,从练习室走到三年级的走道上,果不其然的发现了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嘴里嘟嘟啷啷的王,和站在旁边快要把手机捏碎了的副会长。
听到有人来的脚步声,雷欧头也不回地说:“啊是濑名吧!我马上就写完!这可是稀世名作啊!怎么能让旁边那个眼镜破坏了我的灵感哈哈哈哈哈!”
……不好,莲巳的眼镜都要碎了。
濑名赶紧上前说:“呃谢谢你给我电话,等王写完了我们马上就走。”
莲巳说:“不累吗,每次都是你。”
濑名说:“彼此彼此吧。”
莲巳说:“英智没这么无可救药。”
濑名说:“我比你了解他。王变成这样天祥院也脱不了干系。”
莲巳咳嗽两声,说:“你不能这么宠他。”然后转身去了学生会。濑名心想多管闲事,然后蹲下身整理乐谱,王还在写,哼哼唧唧的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刚才的对话。过了一会他放下笔说:“好!写完了!又是一部旷世奇作啊!我果然是个天才哈哈哈哈哈哈!”
濑名说:“好好,天才笨蛋国王可以回去了吧。”
雷欧说:“嗯?去哪?”
“训练室……你又忘了我们下周有演出了吧!”
“哦哦那个演出啊,我不打算参加啊。”
“什?!搞笑要有个限度!”
“真的,我不打算去,给那些笨蛋表演太浪费我的才华了。就让那个新来的去练手吧。”
“啧。该说你看得长远还是懒得要死。”
“当然是——懒得要死咯!我的knights需要的是战争!只有战争才能发挥我的武器的作用!快看快看我的新曲!这是专门给你的!”
“嗯?为什么突然给我写?长出良心了吗?”
“因为我喜欢你啊!”
“唉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麻烦你下次好好待在训练室不要乱跑。”
“嗯嗯,我是真的喜欢你——但是我还是会乱跑。”
“……那你就闭嘴吧!”
“……”
“……算了你突然沉默我感觉不到什么好事。”
“啊哈哈哈濑名你真是太有趣了!最喜欢你了!”
国王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濑名没有仔细听,他太了解国王了,他可以对任何他认为有趣的人说“喜欢”,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轻薄了。
说 “最喜欢你了”的时候你倒是好好看看我啊——这样的话濑名差点说出口。他多么想抓住这个思维宇宙人,急切地表明自己的心声。但是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么说。越是压抑,有些话语越是会自动跳出。
“你那样的喜欢根本不值钱好吗。连路边的垃圾都不如。还有你写的这些东西,太乱了吧根本看不懂啊!怎么,这就是你所谓的杰作?别搞笑了!”
……糟了,说了不能说的话。绝对的糟糕!接下来国王会怎么办?濑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准备好了被雷欧打上一拳或者讥讽一番的准备。可雷欧没有出声,他停下了脚步说:“真的这么糟糕吗?”
“什么?”
“我的曲子……这么糟糕吗?”
“不……也不是……我还没……”
雷欧抢过濑名手中的乐谱,快速地看了一眼后刷刷地撕掉了它们。
“等……喂!你在干什么!”濑名抓住国王的手,后者面无表情地说:“濑名不喜欢的话,它就没有价值了。就像你说的,连地上的垃圾都不如。这样的东西怎么能给我的knights做武器呢。丢掉算了。”
雷欧一张张的撕碎乐谱,“撕拉撕拉”的声音仿佛在不停地责备濑名。濑名流着冷汗,他心里明白,他并没有要求王给他作曲,也没有要求必须写出什么样的曲子。只是他想要提醒王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和存在的方式。想到这里。濑名的喉咙干涩难忍。他突然想到凛月,那个家伙估计还在睡吧,明明和自己是同龄人偏偏在关键时候留级,这样就只有自己能在三年级里照看国王了。
超烦人超烦人超烦人。
一想到那家伙懒洋洋的模样就更大火。还动不动的咬破我的手指说什么要吸血才有动力。
每个人都这么奇怪,相比较起来濑名曾经的模特生涯根本算不了什么。有时候濑名自己都会觉得,他对他们的怒气或许是掺杂了些许嫉妒和自卑。

3,缺少的情感、柔和的曲子,发动战争——雷欧

晚上睡觉的时候忘了关机,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播放器又没电了,雷欧懊恼地乱揉头发大喊自己是笨蛋,又想到可爱的妹妹还在隔壁睡觉于是赶紧收声。播放器里的是他给濑名谱的曲子,不过现在还只是未完成的小样。虽然上次当着濑名的面撕掉的是他认为挺不错的曲子,但是濑名纠结的模样更是刺激了他的灵感,新的乐章瞬间喷涌而出。
但即使有了灵感,曲子依旧写不好。为什么呢?是缺少了什么呢?雷欧在纸上反复地删减,可是都不对。不是乐符的问题——乐符是没有错的,无论是“哆唻咪”还是“咪法嗦”,他们都是单独存在的个体,人类只有靠着他们的情感才能把它们拼凑成美妙的乐章——没错,是这样,他给濑名的曲子里一定是缺少了某种情感。
人类的情感无外乎“喜怒哀乐嫉愁恨”,雷欧思考了很久然后把这些情感一一排除。
我喜欢一切有趣的事物,对发起战争的皇帝感到愤怒,为没有才能的凡人感到悲哀;对knights的成长感到快乐,也会嫉妒比我有才华的人,有时会为了前途而发愁,怨恨即使是天才也是笨蛋的自己。
但是濑名,我对你几乎没有这些感情。
你的存在似乎是理所当然。我是赤裸的国王,你是最忠诚的骑士。没有了国王,骑士依旧存在,甚至能自立为王;而没有了骑士,赤裸的王只能独自面对世间所有的嘲讽和鄙夷。
你为我披荆斩棘,我却给你不断地制造麻烦。这样的王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但我要是再一次消失你一定会更加气愤吧,说不定会休学出来满世界的找我——哈濑名你可真是有趣啊。
播放器已经充好了电,雷欧插上耳机继续听起曲子的小样。这是首舒缓的慢歌,曲调并不华丽,温和的钢琴声像是拍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滴,不同于雷欧以往作品的激烈,这首曲子似乎还带着一丝悲忧和眷念,提琴勾勒出的是恳切的思念之情,也难怪帮雷欧录曲的音乐人会诧异的问你谈恋爱了?
雷欧说没有。音乐人说给朋友的?男朋友女朋友?雷欧说:“男……就你话多干活去!”
雷欧才不会告诉任何人这首曲的灵感来自于濑名尴尬又痛苦的表情。

很多天过去了,雷欧还是对曲子不够满意,他找到凛月说:“来帮我弹首曲子,我没有灵感了。”
凛月说:“王没有灵感了不应该去找阿濑吗?”
“这曲子就是给濑名的。”
“……”
“你嫌弃的表情不要做得太过分。”
凛月打开钢琴盖说:“你……为什么突然想起给他作曲?”
“因为我喜欢他啊。”
“你认真的?”
“嗯!因为他是我最好的骑士!如果你们想要我也可以给你们啊!”
“……你可真是个笨蛋呢。”凛月小声说道。
接过乐谱,凛月粗略地看了一眼说道:“真的是你写的?”
“如假包换。”
“这……就是你心中的阿濑吗?”
“为什么这么说?”
“你是作曲人你应该明白吧,你对阿濑的想法可都在这里表现的一清二楚哦。”
“为什么我感受不到?”
“……因为你是笨蛋!”凛月有些生气,他重重地敲击琴键,一首温和的曲子愣是被弹出了进行曲的感觉。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王的这首曲子很好,短小精悍、简洁凝练,王写下的不是平时盛气凌人的阿濑,而是只会表现给王的温柔的濑名。阿濑的嗓音偏低且略带沙哑,因此更能诠释出曲子里令人脸红的情思——想到这里,凛月下手的力道更重了,钢琴发出强烈的声音,雷欧都被吓了一跳。
“哇凛月你干嘛?”
“这曲子不好你不能给阿濑。”
“哪里不好?你说说我改。”
“就是不好!”凛月知道这样很无理,但他暂时无法冷静地思考。
雷欧闭上嘴盯了一会凛月道:“我明白了。凛月你,也喜欢濑名。”
“不关你的事。”
“啊哈哈哈哈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好像是故意挑衅,雷欧笑得很夸张。过了一会雷欧说:“我明白了,明白了。这首曲子缺的是那个啊!”他把乐谱从钢琴上拿走,然后说:“如果你不行动我就要发动战争咯!”
凛月说:“不过是个名存实亡的王,口气真大啊。”
雷欧没有理会,假装没有听见凛月在身后砸钢琴的声音。他心情很好,哼哼着小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雷欧心想,原来缺少的是这个啊!
他的大脑迅速转动着,思考着如何在这首曲子里加入名为“爱”的情感。

晚上他接到了濑名的电话。
“喂,王?下周末有空吗?我这边空出三张招待卷……啧对啊对啊我本想找游君结果被拒绝了你开心吗!
嗯不用也浪费,就问你和睡间有没有时间……对他也要去,偶尔放松一下没什么不好……”

4,一直在犯错、绰号、转瞬即逝的快感——濑名和凛月

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件事情做错后,后面很多事情都会继续错误。比如用错误的方法邀请游君失败后气急败坏地找了王和睡间,现在的濑名一边抓住乱跑的王一边拖着睡着的凛月只想掐死当时的自己。
好不容易把两人都拉进了旅馆濑名感觉自己比连续开了三场Live还累。浑身是汗不说,濑名感觉王和凛月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但他更愿意相信是自己多疑,所以留下句“你们俩别把旅馆拆了”后就先去洗澡了。但等他出来又发现王不见了。
“……熊间。”
“我在睡觉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能站在睡觉我也是服气的。”
“呜哇阿濑的表情好吓人,就像丢了孩子的妈妈一样。”
“我要是你们俩的妈早就气死八回了。”
“其实王去爬山了。”
“……你早点说会死吗。”
濑名白了凛月一眼,然后穿好衣物准备离去。
“就这么离不开他吗?”凛月在身后问道。
“knights不能没有王。”
“我没说knights……”
“你想说什么麻烦直接点。”濑名有些焦虑,一是怕王跑到深山老林里出什么意外,二是这两人反常的表现让他无法忽视刚刚在浴室里听到的对话。
凛月和王很少会直接争吵,他们都不是会轻易生气的人,凛月会换着花样讥讽你,而王则会念叨着不明所以的话然后再给你一刀。所以当在浴室里听到他们越来越大的争吵声音后,濑名心觉不妙,可等他穿好衣服走出浴室后却发现王已经不在了。地上散落着几张乐谱,凛月的衣服有些褶皱,不可否认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凛月还是不说话,这让濑名感到为难,因为他分明在他们的争吵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如果这中间的事和自己相关,那把他们凑在一起的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有些心虚和头疼,濑名从未遇到如此棘手的情况。
“说话啊!喂熊间!”濑名提高了音量。
凛月不语,他露出羞愤又悲伤的表情,过了一会他像是放下了什么似的,整个人泄下气,耸着肩偏过头说:“没什么……你不去找王吗,再耽误说不定他就被熊抓走咯。”
濑名皱起眉头道:“你这样子哪叫没什么啊。喂熊间,我们是……朋友吧,一个组合这么久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濑名说的心虚,他从未说过谁是他朋友,因为knights是“充满利益的组合”。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到凛月的肩膀,但是被对方躲开了。
“啊啊‘朋友’……这个词从阿濑嘴里说出真是新鲜呢。今天月亮要从南边出来了吗?还是说阿濑要退出knignts去寻找他的朋友呢?”凛月低着头说,语气冰冷的像块石头。
“朔间你——”
“阿濑好久没有好好的叫过我了吧,一直都是用各种绰号,‘熊间’也好‘睡间’也好,我想,只要是阿濑想的,叫什么都好,因为那是独一无二的。阿濑给我独一无二的绰号,就说明我在他的心里也是这样——至少,我到现在都是这样想的。”
凛月自嘲似地笑笑,继续说道。
“但是我忘了,阿濑是嘴巴很坏的家伙呀,他可以给任何人起绰号,不管喜欢还是讨厌。但只有一个人不会,他只会有一个称呼:‘笨蛋国王’。
阿濑每天都在说‘笨蛋国王’这样‘笨蛋国王’那样。要不是我知道那是谁,我还以为他是空气的名字,成了阿濑生存的必须品。
但,就是因为我知道他是谁,所以才生气所以才困惑!
擅自拉你入队的是他,擅自发动战争的是他,擅自消失的是他,擅自威胁解散团队的是他……每一次每一次让你头疼不已的人都是他,阿濑不是最讨厌麻烦吗?为什么还要如此地护着他?
因为他是‘国王’作为‘骑士’的你必须要誓死保护他?
你给了他最好忠诚但他又给了你什么?得手的武器和无限的麻烦?
不累吗阿濑……
我……是讨厌麻烦的人。阿濑也是。有些话觉得若是说出来会给你和我都带来困扰所以一直没有说。王消失后阿濑当上了队长,无论做的好坏我都知道你尽力了,你想要保护knights,等待王的回归——说到底,你是在保护王吧。
不要急着否认。我知道你一直很骄傲,因为自己的容貌因为自己的实力。但你总有做不到的事情。你的坏脾气只是想要掩饰自己的害怕和无助。
我知道你在勉强自己,几次我看见你面色不好想要找借口把你拉上床好好休息可都被你拒绝了。说我的方式不对我也认,可如果我说阿濑你脸色真差来睡一觉吧你又会怎么说呢。你难道不会先把我训斥一通再拖着疲惫的身子继续工作吗。
再怎么厉害阿濑你也只有17岁,你只是一个高中生,为什么不多依赖我一下呢,说着‘我们是朋友吧’,但却把所有的好事坏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阿濑,你到底是想要成为谁的焦点呢?”
凛月说的有些激动,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想,如果现在再不说出下次就没有机会了。
凛月觉得现在的自己好恨国王,因为那个家伙太坏了,把烂摊子留给阿濑又吸引住阿濑,明明一直在他身边的是我,为什么不能留住他?写出那样的曲子让自己来弹奏,装模作样地说没有灵感,实则是来打探他并激怒他的吧。
他也很恨自己,为什么自己发现不了国王对阿濑的心思呢,直到那首曲子的出现他根本没有想到……

啊……是阿濑的错吧。
如果阿濑能早点意识到我对他的感情就不会这么在意国王了吧,
一瞬间,凛月想通了,他看着濑名不知所措的模样心想:我是如此地喜欢你啊,所以才会如此地恨你。
他心安了,好久没有这般的放松,所以他说道:“……你以为我会同情你吗?
不过是个阿濑……脾气臭嘴又毒,不管是当代理队长还是唱歌都不行,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都把key降得太低我和小鸣根本唱不了。小~朱太怕你了,以至于经常过来跟我哭诉你的恶行。连那个游木真都搞不定……我才不屑你这个‘朋友’。”
凛月噼里啪啦地说完,像是出了一口恶气一般,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阿濑看去来有些痛苦和惶恐,顽固的面具正在一点点地破裂和掉落。
对对,就是这样。凛月想,把你的面具摘掉吧阿濑,把你最真实最脆弱的模样展现出来吧,不过那不是我能看见的。凛月握紧衣兜里的耳机线,它紧紧地缠绕在凛月的手腕上,快要勒出血色的印记。
濑名傻傻地站着,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凛月看着有些焦躁,他想阿濑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于是他提高了音量说道:“走开!你和王一样都是讨厌的家伙!出去!不要妨碍我睡觉!”然后把濑名推搡出了房门。
听见房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濑名清醒过来。各种糟糕的情绪在脑子里撞击,胃部翻江倒海地快要吐出,他蹲下身,发现同样被凛月扔出来的还有王的乐谱。顾不得多想,濑名拿着乐谱跑去了山林。他想他应该快要哭出来了。
凛月蹲在门后,再确认听不见濑名的脚步声后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突如而来的痛楚竟也能带来些许快感。但在转瞬即逝的快感后,又是没有尽头的悲寂。
直到现在,他依旧会在梦里一边哭喊着喜欢你一边诅咒着阿濑。

若现在还有能做的事——凛月和雷欧
“这可真是糟糕啊。”雷欧说道,“虽然濑名跟我说了他会邀请你,但没想到你真的会来。这么热的天你不应该窝在家里吗?”
“我也想问。你不应该陪着妹妹或者干脆飞到宇宙去吗?”凛月回答道。
这两人从见面开始就没有给对方好脸色看。濑名不是瞎子,意识到气氛不对但为了让它更糟糕就干脆一句话也不说,想着这两个人的怪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不了睡一觉打一架就好了。于是留下句“你们别把旅馆拆了”就去洗澡了。
气氛有些尴尬,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最后雷欧先开口了。
雷欧说:“曲子我已经写好了。今天就会拿给濑名。”
凛月说:“是吗。”
雷欧说:“你还不打算行动吗?”
“你觉得你有胜算吗?”
“我不打没有胜算的仗。”
“你已经输过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是你觉得knights没有阿濑重要?还是打败我比打败小英容易?”
“如果我说都有呢。”
“那你就是彻头彻尾的妄想症大笨蛋。”
气压低得可怕。两人就像拔剑相对的敌人,紧绷着神经不敢松懈。像是酝酿了很久一般,雷欧说道:“你说的没错,我依靠着妄想生存,依靠着妄想战斗。我的武器我的Knights我的成功与失败都是从我的妄想里衍生出的。不得不承认,如果失去了妄想我就会变成无可救药地笨蛋,然后痛苦地死去。
不过好在上帝并不想让我死,所以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妄想。有了妄想后,我就要行动了。我想要把我妄想的一切变成现实,不惜一切代价发动一次次的战争,为的就是不浪费每一次的妄想。
虽然不可能每一次都会成功。但至少我去做了。
那你呢,凛月,你又做了什么?是拉着濑名一起睡觉还是半夜把他拖起来看月亮数星星?
你什么都没有做。凛月。你什么都没有做。你只是在一昧地等待濑名自己察觉。很不幸的是濑名似乎并没有。”
雷欧的话就像尖锐的针,一根根地插入凛月的心中。是的他什么也没有做,除了对濑名自以为是的了解,还有一部分是害怕如果说出会被嫌弃甚至让这种“利益伙伴”的关系被断绝。
但是王不一样。他果断、勇敢,虽然有时候会有点武断,但总会朝着明确目标行动。至今为止凛月都无法说出王的哪一个决定是错误的。
胜负似乎已经决出,羞愤的心情让凛月的身体有些摇晃,他一直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导致自己得意忘形地忘记了“无法预测的王”的存在。
现在还能做些什么呢?即使阿濑拒绝了王自己还有资格跟他在一起吗?到头来,给阿濑带来最大的麻烦的就是自己。
若现在还有机会我会做什么?承认自己的失败后就有了逃避现实的想法,念叨着“如果做什么可以成功”或者“下一次一定会做得更好”,失败者永远都会沉浸在不可挽回的过去或者遥遥无期的未来。但这种感觉很好,谁会喜欢乱糟糟的现实呢。
于是凛月说:“啊——太遗憾了。王。即使你说的再多也没用了。阿濑已经和我在一起了。之前的话都是骗你的。你又失败了。在发动战争之前就已经失败了。”
雷欧面无表情地说:“你这样子真的很蠢。”
“王不相信?说的也是。你消失这么久怎么会我们之间的事情。现在的阿濑已经不是你了解的人了。突然不见又突然回来的家伙为什么还有脸出现对他说‘喜欢’,你不觉得你太过分太恶劣了吗?”
像被点着了导火线,雷欧的愤怒一下在脑内炸开,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凛月的衣领举起拳头像要打过去,但又在那一瞬间,他在凛月的眼里看到了羞愧和绝望的神情。雷欧忍住了,他放下凛月说:“你好可怜。”
听到这句话,凛月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崩溃,他觉得好丢脸,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于是低下头不敢与雷欧直视。
雷欧叹了口气,他的大脑也是一片模糊,于是背上背包走去了山林。或许是有意为之,雷欧把乐谱落在了房间,凛月拾起它翻看,比起之前那种略带猜疑的情愫,现在的曲子满满洋溢着炽热的爱恋。就像雨后的太阳,那就是王心中的濑名。
凛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乐谱一张张地撕落。
若现在还能做什么的话——他心想,脸上是极认真的表情——就让我们活得更勇敢和坚强吧。

5.绝不能退步——濑名和雷欧

雷欧知道自己逃不掉的。他已经在身后听到了濑名的声音。于是他停下脚步等待濑名追上来。看着濑名气喘吁吁越来越近的身影,雷欧打从心底里希望这样的角色能够被调换:受苦追逐的是他,而濑名只需要站在高处等待。
雷欧第一明白了爱情的含义:等待、自卑、痛苦、懦弱,以及一点点的甜美。为了这一点点的甜美,有人变得更强,有人变得更弱。追求完美妻子的贝多芬、一生守望情人的勃拉姆斯、死于情愁的肖邦……雷欧曾无数次嘲讽他们,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变成如此。
再这么下去自己也会完蛋,雷欧心想,刚才与凛月争锋相对的戾气完全消失,渐渐涌上心头的是酸涩的紧张。但这种紧张是没有意义的,现在的他凭着仅存的冷静思考。我确实坠入爱河了。我喜欢濑名。我爱他。像个笨蛋一样地爱他。为此的代价是我将变得软弱、变得胆小,我将害怕一切与他相关的事情。
——所以,我不能退步。
雷欧下定了这般决心,他要割舍掉心中的忧虑和痛苦,看清现在的局势,然后思考如何将自己的心思传递给那个人。
他不能再逃了,他必须采取行动。
于是,在濑名追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紧紧地抱住了他,任凭对方怎么打骂也不松手。
雷欧闭上眼睛抱着濑名,他闻着他身上肥皂的香气,听着令他颤抖的声音,看着他被阳光染成奇异颜色的头发,或许还能感受到他加速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濑名冷静下来了,他说:“干嘛啊,你和凛月都疯了吗!说句话啊混蛋!”
“没有啊。”雷欧说,“嗯,或许有一点吧……嗯不对不对我们都有很正常的思考这件事……”
“等一下!到底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啊!”
“不要在意这种细节嘛!不然妄想会被反锁的细节淹没哦!”
“啧!跟你完全沟通不了!放开我!喂!王!月永!放手!”濑名焦躁地挣扎起来。山林里突然刮起了风,快要下雨的感觉。
雷欧怎么可能乖乖听话,他正在脑子里小心翼翼地寻找词语,以免破坏这从即将从心里迸发而出的感情。于是他重重的呼出一口气,直视着濑名说:
“濑名——我喜欢你。”
说完,他注视着濑名,看着怀里的人的动了一下嘴唇,像是要说“开什么玩笑”,却又无言地低下头。过了一会,濑名说:“你不可以。”
“为什么?”
“你应该把这份感情给knights。”
“这不一样。”
“就是因为不一样!”濑名用干涩的声音说道,“……放开我。”
“为什么啊?你不是说要我待在原地不要乱跑给你添麻烦吗?我现在就站在这里那里也不去……说话啊!”
风越吹越大,想要是要填补这份沉默一般。濑名移开视线回答道:“你不应该停留在某处。上次是我错了。你是天才,你应该去更远的地方追求你的艺术,你不应该为了谁而停滞不前。这对你是不公平的。谁也不能剥夺你的未来。”
濑名难受的快要窒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王的感情从嫉妒、烦厌、敬重,发酵成了其他的东西。但这种事是不能说出来的,他们只是利益的关系,从高中毕业后,knights就不复存在,他们都要走向自己的未来,如果这个时候说出口,就等于给自己和对方都拴上了枷锁。濑名甚至有点怨恨雷欧,他想你可真是个笨蛋。如果你不说出口我们还能继续以往地相处,毕业后说不定还能联系,等着时间慢慢地将这段感情磨灭,用最温和的方式忘记这段悸动。
所以啊,我可是一直忍耐着啊。无论多么焦虑、多么痛苦,我都忍耐着那句“我喜欢你”。
——可是你为什么偏偏要亲手了结它呢!

接着——“啪”的一声,雷欧双手拍在了濑名的脸上。
一瞬间濑名火大起来,“……你!你搞什么!你知道我的脸值多少钱吗!”他奋力地脱开雷欧的怀抱,面带怒气,但鼻腔深处却在发酸,喉咙里也涌上苦涩的味道,胸口痛得快要炸开。濑名憋住气想要抑制住眼泪,却看到雷欧的眼泪先一步落下。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你要哭出来?
“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你啊。”雷欧说,“不管是你生气的样子,得意的样子,伤心的样子,我都很喜欢。你明明是孤傲的,高高在上的,却总被我搞的焦头烂额;你明明有着过人的才华和样貌,却总被我局限。我真是笨蛋笨蛋大笨蛋!”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一幅受害者的表情?这哭出来的样子太难看了。
“要是一开始我不拉着你加入knights,你应该会成为更优秀的人,更轻松的实现你的梦想,对吧?守护knights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其实你早就不耐烦了吧。”
——太讨厌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噼里啪啦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真是太讨厌了。
我可是在一直努力的忍耐啊,我可是在一直前进啊,就是为了能抓住狂妄的站在顶端的你。现在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说你‘讨厌’啊!说你觉得‘超~烦人’啊!叫我这个大笨蛋闭嘴赶紧走开啊!用你看垃圾看害虫一样的眼神看我啊!这样我不就能知趣地滚开了吗!这样我不就能永远无法察觉这份感情了吗!”
——超烦人超烦人!像个聒噪的小孩一样大声吼叫着,我果然不应该像莲巳说的那样宠你。
“——这样的话我不就能,永远一个人,溺死在妄想的‘爱’当中了吗!”

雷欧浑身颤抖着,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地滴落。濑名觉得自己真的越来越、越来越讨厌他。这个混蛋,迄今为止让他尝到嫉妒、焦躁、等待、困惑等所有情绪,现在一一化作了羞愤。他把手里的乐谱用力摔到雷欧的脸上。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混蛋、最令人讨厌的家伙。说话不着边际,还不停地闯祸……
明明是你挑起的战争,明明是你创立的knights,却都丢给了我。你不觉得自己太卑鄙了吗!
一遍遍说着喜欢我,又一次次地从我身边离开,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别开玩笑了!
说着要给我得手的武器,可是这又是什么!这种软绵绵的东西拿去给别人笑话吗!”
雷欧愣住了,时间在这几秒被无限地放慢,他从飘散的乐谱后面看清濑名的脸,是和自己一样的,无可忍耐地哭泣。
甜蜜的悲伤把两个人的大脑弄得一团乱,两个男孩子就在树林里一边哭泣一边控诉对方的“种种罪行”,又一边拥抱着,将无限的苦闷、无可奈何挤出胸腔,然后大声说着很早之前就应该说出的话。

——我啊!真的真的!好喜欢你啊!

这份感情谁也不会退让,他们之间已不需言语。山林里的雨终究还是没有落下。雷欧把播放器里的曲子放出来给濑名听。两人坐在山头看着金色的太阳渐渐把绿色的树木笼盖。这风似乎都是金色的,带着暖人心脾的温度。就像对方柔软又温暖的手——至少现在是这样,就让他们活在当下吧——他们想着,永远都不要放开吧。

6.雨后阳——濑名泉

没有一点点准备,王在演出快要结束的时候抢走了主持人的话筒,高声喊道:“啊~虽然有点唐突……但是各位!我们还有最后一首encore哦!由情歌王子濑名泉演唱!暗夜王子朔间凛月弹奏钢琴!而我!不可以预测的王!负责吉他伴奏!各位想不想听!”
粉丝排山倒海地尖叫和欢呼声让我们没有拒绝的余地。鸣上迅速带着朱樱离开,还不忘回头留下一个暧昧的笑。濑名感到浑身不适。他抓住雷欧问道:“你要作死自己去,扯上我们干嘛!而且根本没有准备什么encore曲啊!”
“不怕不怕!就用那个啊!濑名和凛月都听过的。”
“哈?什么玩意快点说清楚!”
“啊哈~阿濑在关键时候总是掉链子呢……不过王也真是讨厌,到现在还要故意气我吗?”
“嗯~有吗?这首曲子的创作你也有份吧。”
“哼。”
“喂,等一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别就我一个人不在状态好吗!快点给我歌单!”
“啊啊不用了,等我弹出前奏你就明白了。”凛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濑名被搞得更加迷茫了。

待灯光被点亮,幕布被拉开,听着粉丝的尖叫濑名出于职业习惯先摆出一个帅气又完美的pose镇定一下接下来可能什么也唱不出的尴尬之情,虽然当他发现迅速换好服装掩藏在粉丝中间的鸣上和朱樱正用玩味地眼光看着他时,他还是恼怒地诅咒他俩吃一口长十斤。
好了,凛月坐在了钢琴前,国王背上了吉他,濑名闭上眼睛等待着前奏。
这是一首温和的曲子。钢琴声像打在玻璃上的雨滴,吉他弦被轻快的弹拨,歌词传达的是少年纠结酸涩的情感,可濑名低哑的嗓音唱出却是少有的甜美。就像金色的雨,银色的光,就像雨后的太阳。

被束缚的亡灵与三流的作家

一、
“敬人敬人!今天这篇写得不错呢”英智满面笑容地说,“少年少女的青涩感把握得很好,就像既不加糖也不加奶的红茶,虽然有些苦涩但清新的感觉总会让人忍不住心动呢。”
他一边赞叹着一边飘到敬人的身边,“原来比起写自己的故事,敬人你更适合翻写别人的故事呢。”
敬人皱着眉头挥挥手说:“别把我讲的跟个剽窃者似的,我可是经过“原作者”同意的。”
英智呵呵地笑起来,继续阅读敬人刚写好的小说。四个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只有莲巳敬人一人的影子。

天祥院英智是“妖怪”——不作恶的那种,被一直束缚在某一个地方的那种。

“说我是妖怪可真过分呢,我生前好歹也是读书人呢。”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面对敬人错愕的表情英智如是说。
敬人坐在出租屋的门口,取下眼镜,揉揉胀痛的眼睛和突然死机的大脑,打算好好理清一下自己的思绪。
他是寺院出生的孩子,但这也不意味着他能接受这世界上真有什么妖魔鬼怪的存在啊?况且这个东西还是男性?还和他说话了!还说的日语!
敬人拍怕脸,心里默念一百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越想脑子越是一团浆糊。
今天绝对是我人生中最冲动最糟糕的一天! 敬人如是想。
直到现在他在冲动之下一共做了三件事:一.离家出走;二.随便租了个便宜的公寓;三.刚刚出门的时候把钥匙丢在里面把自己锁在了门外。
无可救药,莲巳敬人你今天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
不得已,只好又找房东来开门。
房东是个和蔼的老头,敬人趁机问他:“大叔,这里的房价这么便宜……为什么没有人来租呢?”
他假装语气轻快,问得毫不在意。
房东一愣,然后不好意思地说:“哎呀小哥,当时看你气冲冲的来租房子就没有跟你说,想着你们年轻人应该不会在意这些——这个房子啊,它“不干净”。”
敬人不动声色地震了一下。
房东接着说:“我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住在这里的人都说晚上偶尔会听见一些声音,家里的摆设会莫名其妙的被移动了位置。上一个租住在这里的人就是发现自己的东西总是被挪动,气愤地退了房,连押金都没有就走了呢。”
房东打开门,敬人走了进去,他看见那个半透明的男子还是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他们。
“不过我觉得那应该不是什么坏东西吧,毕竟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害到谁不是。”
房东说完便离去了,留敬人一人和那个男子眼对眼。
半晌,敬人还是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
“咳咳,看来房东他看不见你。”
“嗯,你是第一个看得见我的人。”
“其他房客都没有发现你吗?”
“嗯……上一任房客我以为他看见我了,因为在我企图把他的洋娃娃推到在地时,他突破扑过来抓住了娃娃,吓了我一跳呢。后来发现他只是听觉敏锐罢了。”
“为什么一个男人会玩洋娃娃……不过你这家伙的性质真是恶劣呢,恶灵吗?”
“呵呵呵呵,如果我是恶灵的话你应该早就死了呢。”
“唔……”
“不过我并不希望这样呢,如果你死了,这里肯定会被认定为凶宅,肯定不会再有人来住了,说不定会被推平呢。
唉,我不过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男子垂头丧气地皱起眉头。看到他那副模样,敬人不由得感到心里不舒坦。
“那你……”
敬人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走到男子的身边,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结果发现他的手完全穿过了男子的身体。
“怎么样,是不是就和空气一样呢?很不可思议吧。”
敬人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男子。
他很高,比敬人还高几厘米,身材消瘦,淡金色的头发,水蓝色的眼睛,十足的美男子。他穿着白色的立领衬衣,外面披着豆灰色的和服外套,带着藏青色的围巾和黑色的硬沿帽,围巾上还别有银质的白色樱花——一幅大正时期的书生打扮。
“……上百年了呢。”敬人喃喃道。
“是呢,我已经是可以搬入博物馆的老家伙了吧。”那人打趣地说。
“哼,和博物馆里那些上千年的藏品比起来你还是太年轻了。”说完敬人就后悔了,他怎么会跟一个幽灵吐槽聊天,如果被别人看见了一定会把他当成疯子的。
看着敬人的脸一会白一会红,那人止不住笑了起来。
“你可真是有趣啊,我好久没有遇见你这么有趣的人了。”
“被一个恶灵说有趣可不是什么好事。”
“唉,既“妖怪”之后我又变成“恶灵”了吗……虽然心有不甘,但我可是死的很平静的。”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嗯,记得哦。不过就是躺在房间里一口气没有提上来,没几分钟我就发现自己飘在了空气中,身下是自己痉挛至扭曲的身体……
其实我生前大部分的记忆都还在哦。呵呵,之前被我吓走的房客的故事我也记得哦。”他扮了个鬼脸,“怎么样,要不要坐下来歇歇,听我讲讲故事?”
“你是青灯行吗?”
虽然语气不佳,但是敬人还是听话的坐在了地上,那人呵呵地笑道:“我的故事可比她多多了。而且我并没有诱惑你,是你自愿的哦。”
“啧。”
“呵呵呵呵……那么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我叫天祥院英智,不是妖怪,不是恶灵。只是一个想找人聊聊天的可怜的家伙罢了。”

2.
于是,敬人和英智住在了一起。
敬人发现这个家伙虽然有些孩子气,但多少还是懂得礼节,即使是漂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物体,但举止都很得体,据他说,他生前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
“所谓的“大户人家”也不过是通过港口生意发了点小财的暴发户罢了,百年之后并没有人会记得我们家族不是。”英智淡淡地说。
“那时候这个地方大多人都是贫农,我的祖父看准了时代的变化便丢掉锄头跑到港口去做生意了,赚了点钱就又回来置田买地修房,房子修的很大,还用围栏围了一圈,恨不得告诉方圆百里的人他很有钱。”
英智摇摇头,眼里尽是无奈。
“托他的福,没人感接近我们的房子,无论是大人还是顽童都会理这里远远的。原先我还能去街上找同龄的小孩玩耍,后来由于总是生病,家人干脆就把我锁在了房里。我经常趴在窗台上看街道,通过那四四方方的,盒子大小的窗户看到的事物就是我的全部世界。
我本想呼唤几个小孩来聊天,可是还没有等他们回复我,就被旁边的大人带走了。后来我所能看见的就只有脏兮兮的泥巴路了……
唉,我短暂的一生啊~
喂敬人,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英智飘到敬人的面前,后者整被杂志社的退稿搞得焦头烂额。
“听到了听到了,你都说了多少次了。”
“哎呀,看来普通的故事已经不能引起你的注意了呢。想当初你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可是痛哭流涕,搞得像我是个罪人一般。”
“你!我再一次对你的性质表示怀疑。”
敬人狠狠地瞪了一眼英智,而英智还是笑呵呵的。他实在太开心了,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他都从来没有和谁有过如此之久的交谈。他是太孤独了,以至于即使对方对自己表示的是厌恶、是不耐烦,他也觉得这是一种幸福。
敬人不再理会英智,他知道他没有恶意,他只是个爱撒娇的孩子。
但现在摆在敬人面前最严重的事情,就是他的文章根本发表不出去。他本想要做个小说家,于是从家中逃出,拒绝了亲友的援助,想要用自己的文章来养活自己,以展示他的能力与决心。
可事与愿违的是他的小说并没有得到多少嘉奖,寄出去的稿子一一被退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编辑部只是寥寥的评论了句:不够触动人心。
人心这个东西是最复杂和麻烦的。
小孩子会怜悯一条过往的弃狗,而大人只会关心手头的钱;少女向往冒着粉泡的爱情,而妇人只担心丈夫在外有没有情人。谁会被谁打动?谁又能触碰到谁的心底?没有经历的人无法“身同感受”,写出的东西自然无法从心底打动他人——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触动。
敬人气恼的将原稿丢在一边,趴在书桌上小憩,心里盘算着这个月要怎么节省伙食费,不然交不了房租就得狼狈的回家了。
大概睡了十几分钟,敬人就听到有人在叫他。
“敬人?敬人!敬人~”
是英智,他触碰不到敬人只有换着花样的不停呼喊。
“……唉你真的是体弱多病?明明比我有活力多了”敬人不情愿的起身,他如果再不起这个人可以喊他一个晚上。
“呵呵,这点我还得好好感谢“死亡”,送给我了无限的精力。”
“……什么事?我现在没有什么精力听你讲故事。”
“地上的那些文章是你写的吗?”
“!你看见了?”
大意了!居然忘记房子里还有一个识字的家伙!
英智笑着点头,他说:“嗯,摊在地上的都看完了。有些被遮住了看不见,所以叫醒你帮我挪开一下呢。”
“啧,我是你的书童吗?”
“呵呵,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书了,看到敬人写的东西很惊讶呢。”
“想笑就笑吧,反正这些都是没人要的东西。”
敬人蹲下身,把地上的纸张收拾好准备拿去丢到。
英智说:“这样不会太残忍了吗?”
敬人说:“如果哪天我饿死了没人陪你说话这就更残忍了。”
英智一惊,他说:“你是在……关心我吗?”
“……”
“哎呀,脸红了。”
“闭嘴!一旁呆着去。”
“呼呼~”
“啊无可救药!看到你这样更生气了!”
“那……你来打我一拳吧。”
“什么?”
“我记得母亲说过,如果你的朋友正处在愤怒或者哀伤中,就给他一个拥抱吧——但是现在的我没有办法拥抱你——啊被男人拥抱感觉会很奇怪吧——那你就来打我解气吧,现在的我是感受不到疼痛的。”
英智笑着闭上眼,张开手臂,等待着敬人的拳头。
敬人扶额,道:“你这家伙……无可救药。”
他走到英智的面前,伸出手敲了敲他的头说:“既然你把我当做了朋友,那我怎么可以做殴打朋友的事情呢。
我的母亲告诉我,如果遇到脑子不清晰的小鬼就敲他的头让他清醒一下——
笨蛋。”
敲击空气其实是没有任何感觉的,但英智的存在不仅仅是空气,他更像一种有颜色的介质,虽然伸手就能穿过,但是每每触碰到他时就会感觉手被附上一层薄膜,手心会痒痒的,弄得心里也泛起一丝骚动。
英智也惊住了,在他的记忆里好久没有人敢对他这样。
生前他是病弱的大少爷,父母忙于生意,家里的仆人除了每日送餐也不会进入他的房间。没有兄弟也没有玩伴。
有次他趁人不备偷偷溜了出去,在街上遇见一个佩刀的武士,两人交谈甚欢,除了书本上的知识,他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在谈到一些常识性的事物时,英智一直在被那位武士骂“笨蛋”。但他都笑着接受了,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全新的体验,太珍贵了。可是还没等到他问那位武士姓名时,他就被家里人发现抓了回去。
就像被狗尾草扫过心间,混合了开心、难过、兴奋、怀念等复杂情感的奇异感觉瞬间涌上英智的大脑,他想要控制住自己表情,于是咬着下唇,蹩着眉头,结果反而做出了更怪的表情。
敬人被吓了一跳,他说:“哇你怎么了?要变身了?”
“说什么呢!笨蛋吗!”
“……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说我是笨蛋呢。”
“那我算是夺走了你的“第一次”?”
“……我还是回家一趟把驱邪工具拿来吧。”
“哈哈哈,你要愿意随时都可以啊。”
敬人从未看过这么难看的笑脸。
“我不知道你这种存在会不会有眼泪,但是如果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反正除了我谁也看不见。”
“真讨厌呢敬人,我可是男人哦。怎么可以在别人面前哭呢。如果我还活着早就跟你打一架了!”
“哦~和你这种大少爷打架我还是有赢的把握的。”
两人说着、笑着,直到白昼将至,精力不支的敬人倒下就睡着了。
英智飘到他的身边,他伸出手想要摸上他的脸颊,但他的手并不能直接触碰到敬人,只能隔上几厘米,感受从他的脸上传来的温度。
啊这就是“人”的感觉吗,失去太久了,都忘了这种温暖的感觉。如此真实,令人怀念。
他静静地看着,直到太阳升起,阳光透过他的身躯,在敬人的身上洒下炫丽的光芒。

3.
敬人的工作危机依旧没有被解决,接二连三的退稿打击的他开始怀疑人生。他偶尔会把文稿拿给英智看听听他的意见。英智的意见大多比较玄乎,比如“这里的感情应该再热情一点,就像刚冲泡好的红茶一般滚烫!”或者“这两个人不应该在这里出现啊,就像一杯香甜的红茶配上掉渣的豆饼一般诡异。”
敬人说:“你是不是很喜欢红茶啊?”
英智说:“是啊,但是医生说对我身体不好所以不准我多喝,结果现在死掉了,再也喝不着了。早知道以前就多喝点了。”
“你应该听医生的话,多活几年,说不定会更好。”
英智摇摇头说:“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敬人,你还是太年轻了。”
“其实你和我差不多大吧!”
“嗯~我可是被束缚在这里上百年的老爷爷哦。”
“老爷爷就应该和我一样和煎茶。”
“哦呀,你承认你是老爷爷了!”
“……”
敬人已经放弃反驳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思考下一次投稿应该写什么。但是铅笔在稿纸上停留了数十分钟后依旧没有写下一个字。
英智飘过来说:“还没有想好写什么吗?”
敬人说:“是啊。连我自己都没法打动的文字,写什么都没用。啊我这个三流小说家……”
“那……不嫌弃的话,要用用我的故事吗?”
“诶?”
“我是说,你要不要用上我的故事。我给你讲的也好,我的亲身经历也好,你不是挺喜欢吗?那些故事足以打动你吗?”
“……”
“没事我同意了,”英智狡黠的眨了眨眼睛,“你若能把这些故事成功的写下来,传播出去,也算是证明了我的存在”
敬人叹了口气,他说:“你的存在感太强了,被你欺负过的人不少吧。”
英智叹口气道:“我哪有啊,我只是明明只是想让他们看看我以表示友好,结果……嗯,正好,我给你讲讲上一位房客的故事吧。
一个带着洋娃娃的设计师,自诩是个艺术家,偶尔还会有个双色瞳孔的孩子来找他,但他似乎并不怎么搭理他,总是用腹语回应他,假装是那个洋娃娃在说话……”

不得不承认的是,英智很会讲故事,总能抓住听客的注意。敬人心想,如果他没有早死的话,如果他是被困在家里的大少爷的话,他一定会成为很棒的男子落语演员。
敬人把这些故事稍加修饰后便寄给了杂志社,在喘喘不安的等待了数日后,杂志社的编辑终于给他打来电话说这次的故事非常棒,希望他能写的更多。
敬人喜出望外,他告诉了英智,而对方只是浅浅一笑,他说:“太好了,敬人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敬人的小说写的很顺,收到的约稿也越来越多,但他依旧会去询问英智的看法,从他的故事里吸气灵感。
英智开玩笑说,这样好像我是你的军师呢。
敬人说,那我宁愿把你当皇帝一样供着。
“哎呀皇帝吗……”英智若有所思的说。
“那岂不是又会被困在高墙之中吗?即使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我依旧不能看清世事啊。
与其如此,我宁愿做个浪人,在世间无尽的流浪,最后死在路边,直到最后满眼都是美丽的世界。”
两人陷入了沉默。
其实敬人本意不是如此,他并不想把英智困在哪里,相反的,如果可以,他想让英智走出这个房间,去真正的看看他生前没有体会到的世界,而不是沉浸在由他的只言片语组织起的幻想中。
他很同情英智,生前已经很不幸了,为什么死后还要被困住呢,他的心里存积了多少的羡慕、多少的嫉妒、多少的怨恨呢?那他为什么又能笑出来?他为什么没有化成厉鬼去诅咒有自由之身的人呢?
他保持着孩子般纯真的笑脸,隐藏着上百年的悲怨。
——说到底,他依旧爱着这个充满不公的世界。
敬人想要供奉他为皇帝,就是因为英智有这般的“爱”。即使是“死亡”也不能消磨掉的“爱”。

“英智,我……咳咳咳咳咳!”敬人刚开口打算解释,却剧烈地咳嗽起来。
“敬人!敬人!!”英智急切地叫起来,他飘到敬人身边关切的看着他。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咳的这么厉害?”
“没事,大概是最近总是熬夜吧。要注意下调养生息了。”
“……敬人你真是个老爷爷呢。”
“啧,你以为怪谁啊。”
英智还想要说什么,敬人的电话响了,是杂志社的编辑,似乎是工作上的问题要敬人马上到杂志社去一趟。
敬人挂掉电话后转身准备离去,出门前他对英智说:“我对我刚才让你产生误解的措辞感到抱歉,有机会我会解释给你听的。”
说完他又剧烈的咳嗽起来,英智说:“今天,别去了吧。”
敬人挥挥手,说:“因为你的故事我好不容易才能走上正轨,不能浪费这机会。
唔……为什么你看起来颜色深了一层,是家里的灯泡不够亮了要换了吗?
对了我会买罐装红茶的。你就看着我喝吧。”
“敬人真是坏心眼。”
敬人关门离去,英智站在门后,看着自己的隐约有了切实模样的手,他说:“啊啊,活着真是太好了……”

4.
敬人咳嗽的越来越厉害,身体情况日渐下降,身边的朋友很是担心。
一日他遇到了高中的玩伴,鬼龙红郎。
虽然看起来是个凶神恶煞的肌肉男,但是红郎却在高中毕业后直接去了服装学院学起来裁缝,现在是个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
“哟,莲巳家的少爷,好久不见你怎么这么狼狈?脸都和你的头发一样绿了。”
“咳咳咳,鬼龙?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你不应该在家里烧香念经吗——和我同居的家伙负责给这里的杂志做封面设计,我来替他拿样刊,他不喜欢来人多的地方。”
“哼,不过是个家里宅吧。不过居然敢跟你同居,我也敬他是条汉子。”
“你这人的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哼哼,怎么样,还想像高中那样被我连续训斥一小时吗?正好,我现在满肚子的火气没有地方发泄……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话刚说完,敬人就猛烈的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他扶着围栏蹲下身,喉咙里全是恶心的铁锈味。
“喂!你没事吧!我送你去医院吧!”红郎吓了一跳,在他印象里敬人虽然纤细但并不病弱,高一的时候还和学校里的不良少年们打过群架。
敬人喘着粗气挥手表示不用,等他喘过了气,他站起身道:“抱歉让你看到这么惨的模样了。不用担心,只是最近必将忙没有休息好罢了。
我先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再联系吧。”
敬人慢慢的从红郎身边走开,边走边咳,他将风衣裹紧但依旧感到寒冷。
红郎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个人有这么瘦吗?

回到家中,英智正趴在地上看敬人给他打发时间用的书籍。
敬人说:“喂英智别趴在地上,会感冒。”
英智说:“敬人就像老妈子一样呢……再说了我怎么会感冒呢。死掉的人还要感冒也太悲惨了。”
敬人无言以对。他只是想多和英智说说话。最近敬人新出的小说集大受欢迎,他每天都要去参加各种商业活动,早出晚归很少能和英智说上话了。
其实敬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他的成功完全是依靠英智的故事,如果不是他的存在,他现在不是饿死在这里,就是狼狈的回家继承寺院。
而现在他却顾不上英智,每每回家看到英智一脸寂寞的坐在窗前时,他都感觉自己像是抛弃了结发之妻的负心汉一般。不过还好英智他不用睡觉不能出门,这样敬人每天还能和英智一句早安、道一句好梦。
敬人发现自己对英智越来越重视,从原先的战战兢兢的磨合到你说我槽的相处,到现在他发现自己哪怕是一天见不到英智就会感到非常的不安。
他不知道英智这种存在还能保持多久,虽然据他说自从死后就一直待在这里,但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突然地灰飞烟灭。
——或者敬人突然有一天再也看不见他了。这无疑是最糟糕的情况。
要超度他吗?敬人不是没有这样想过。对一个被束缚在人间上百年的亡魂来说,超度他,让他转世,希望他下辈子能出生在一个普通的人家,即使不富裕,但是身体健康,能像个男孩一样打闹——无疑是英智最好的归宿。
敬人不可能陪英智一辈子,即使他一辈子不搬出这里,不娶妻,不生子,但他终究会死。他一死,又有谁来陪伴英智呢?一百多年了,他是第一个能看到英智亡魂的人。那下一个人又什么时候能出现呢,难道又要让英智再等一百多年吗?
敬人舍不得,他舍不得让英智继续无限的等待,也舍不得让英智对他人敞开心扉。
这些故事只能让英智说给他听,这些故事只属于他们。
敬人想对英智说些什么,但是突然胸口发出像被铁锤撞击般的疼痛,敬人一口气被提上来,扑倒在地,耳边传来了英智的尖叫:“敬人——!”
恍惚间,他似乎感受到了一双冰凉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这种触感很是真实,水蓝色眼睛的青年神色慌张的看着自己,薄薄的嘴唇一张一闭呼唤着自己。
啊真好呢英智,你若能以人类形式存在,真是太好了……
神明啊,即使这只是黄粱一梦,也请这个梦再久一点吧。

等到敬人清醒已是黄昏时分。
敬人睁开眼睛,头还有些晕眩,他挣扎着起身,抬头,看见了站在窗边的英智。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侧着身子,偏头看向窗外,敬人看不见他的脸。过了一会,他开口道:“敬人,你……搬出去吧。”
“什么?你突然间说什么?”
“我说,你搬出去吧,你已经成为一个好作家了,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发展了。”
“突然间开什么玩笑!英智,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我没有开玩笑敬人。算我求你了,你搬出去吧。”
“你!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喂英智!看着我!”
敬人起身伸手去抓英智,他竟然忘了英智的“身体”是虚无的空气——可是他分明抓到什么。
敬人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手,就像抓到一只快要融化掉的雪糕一般,柔软、冰凉,无比真实的触感反倒让人无法相信。
英智说:“怎么样,很不可思议吧?”
他转过头看向敬人,敬人第一次真切的看清他,比起虚幻的亡灵,他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英智笑着说:“看入神了?我可是男人哦。”
“……”敬人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他没有想到梦境会成真,他已经在心里默默把他能叫出名字的神明佛祖全部感谢一遍了。
“但是呢,”英智凑近敬人,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右胸口上。他身上有独特的冰凉感,敬人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他清醒过来,死死地盯着英智,而对方的脸上却失去了笑意。
英智说:“但是呢,我依旧是不存在的哦。我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请务必记住这一点敬人。”
火红的夕阳的余辉照射进来,英智的金发被染上奇异的颜色,但是地上依旧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不存在,天祥院英智是不存在的。至少在现在,他和他的心跳一样是不存在的。他只是一个亡灵,他现在能出现一定的实体多半是吸取了你的精气!你最近这么虚弱一定也是这个原因!快醒醒莲巳敬人!你要搬出去!你要离开这里!你还要很多事情要做怎么可以被一个亡灵害死!
敬人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万种声音。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没有从英智“活过来”的喜悦里跳出来时,现实又给了他一击重拳。他现在脑子很晕,无法思考。他抓住英智的手不想放开。但是英智却甩开了。
“我想你应该明白了。你走吧,我不想害你。”
“说什么蠢话呢!要走我们一起走!你现在不是已经……可以离开了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死了!敬人!我已经死了!”
“但现在你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请你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着的人类!我只是亡灵!即使我现在像是有了实体,但是我没有心跳没有影子!我怎么能算是个人类呢……”
英智失控的大喊起来,“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我的世界本来是冰冷的灰色,但从你刚来的那一天起,你就给予了我温暖的火焰,像太阳的光芒一般在我的心里照耀着。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多亏了你,我才能堂堂正正的面对自己的人生。
我再也不感到孤单和不幸了。
即使等了上百年,但我终究等到了敬人;即使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每一分每一秒都使我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
这就是“爱”吧敬人!认为爱而生,为爱而死。我想我之所以拼命地“活着”就是为了感受这份“爱”吧!”
英智的情绪很是激动,他的脸颊涨红,一幅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现在很幸福,敬人,真的。我想我已经享受到了足够多的幸福了,现在是时候清醒过来了。
我不能吞食敬人的梦想,并以此生存。
我要把敬人的梦想和人生还给你。”
英智凝视着敬人,神情严肃的令人敬畏,他说:“离开我,或者“杀”了我吧。
只要这份“爱”还在,我就没有问题的。”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吗英智。
敬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说:“原来……如此……
原来我一直没有抵达你的内心深处吗?”
英智没有回答。
“原来我那些想法都是白费周转痴人做梦吗?”
“敬人……”
“……我明白了,英智,我明白了。你也是男人啊,我不应该……不应该有所顾忌,不应该太担心你,不应该小瞧你。
从我搬进来那一天起,我就应该全力以赴的应付你。”
敬人苦笑起来。
“说真的,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你真的存在,我真想和你大打一架。让你体验一下被背叛的男人的拳头的滋味。”
“你现在就可以啊。”英智张开双臂,“总是被当做易碎品对待,该说有些无奈呢,还是有些寂寞?
我一直期待着能和敬人全力相争,打得头破血流。
我想要和敬人做“平等的”朋友,如果你下次还把我当成体弱多病的什么也做不了的家伙的话……我到死都不会原谅你的。”
敬人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拼命地眨眼睛,努力忍住快要溢出的泪水。
“你……早就做好死的准备了啊。”
“……是呢。对不起敬人。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可能是生前留下的习惯吧。
虽然那时的我总感到空虚,对世界充满了倦怠,死亡带来的恐惧一直围绕在身边。
但是现在不同了——在死亡的深渊,生命才会绽放光芒。
这些都是你教给我的哦,敬人。
我每天都会赞叹生命的美好,正是如此我才期待着这次的“死亡”。”
敬人举起拳头,英智闭上了眼睛。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没有降临,英智感受到身上多了一份重量和温暖。
他刚想睁开眼睛却被敬人呵斥道:“闭上眼睛,不准看。”
英智笑呵呵的,他轻轻的抚摸着紧紧抱住自己的敬人的头。
他叹出一口气道:“敬人啊,真是太可爱了。”
“……闭嘴。你就不能看下气氛吗。况且被一个男人说可以我可不会高兴。”
“嗯嗯。那我下辈子就变成女孩子吧~”
“不可以!”敬人大声道,英智吃了一惊,敬人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支支吾吾地辩解道:“啧,要是你变了模样,我就认不出来……麻烦死了!不要随便给别人增加没必要的麻烦啊你这家伙!”
“噗!”英智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敬人更是感到无比的羞耻,他把英智抱得更紧,脸红的和那夕阳一般。
当然英智也是。
两个人紧紧的拥抱着,然后相视一笑,和孩童一般纯真。
敬人说:“能再给我讲个故事吗?”
英智点点头说:“好啊,我给你讲个大户人家少爷死前的故事吧。虽然结局有些悲惨,但这个少爷“活着”的时候的故事,却十分精彩……”

5.
几天后敬人请来了寺院里的法师。他和红郎一起站在门外等待。
红郎问:“为什么叫我来?”
敬人说:“待会帮我搬家。”
“搬家?那你做法干嘛?”
“给一个朋友送行。”
红郎没有明白什么意思。这时敬人突然大喊起来:“英智!下辈子去个普通人家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打架就打架吧!做个男孩……不!做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吧!不要在意别人说的“蠢事”!尽情的享受你的人生吧!”
红郎被吓了一大跳。他瞪大眼睛看着敬人,思考着接下来要不要送他去医院看看。
忽然,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谢谢你敬人。
他看向敬人,对方摘下了眼镜捂住了脸。

法师离开后两人走进房间。敬人从未觉得这个房间如此宽敞过。
“真是空旷啊。”敬人说。
“嗯?这么小,难怪小斋要搬出来。”
“嗯?你说什么?”
“我没跟你说过吗?小斋……斋宫,现在跟我同居的家伙,之前也住这里,没住多久就说什么这屋子里有怪东西,因为他发现他的娃娃总是被莫名的移动位置……嗯,我觉得他还是太神经质了。”
“……”敬人一时语塞。
“不过,看你今天的模样,我就姑且信了他的话吧。”红郎递上手绢,好让敬人擦擦红肿的眼睛。
“啧,啰嗦。”

后来的后来敬人继续写作,不过他不再带在房里伏案工作,而是背上大大的登山包走遍了世界,成了有名的旅行作家。
有人去采访他,说您当时以大正时期为背景的系列小说正大受欢迎,为什么突然停止那边的写作,现在又当上了旅游作家呢?
敬人笑着说,那个小说是托一个朋友的福而写的,如果没有他给我灵感,我现在就是个三流作家或者家族寺院里的和尚吧。
至于为什么突然旅行……也是因为他吧,他生前没有看过这个世界,现在就由我来替他好好看看吧。
记者说:“那位先生已经……去世了吗?”
敬人想了想说:“不知道呢。或许他还在空气里游荡,又或许会在某个地方当上了孩子王。
谁知道呢。生命这种东西太奇妙了。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秒自己会不会死,所以我每一秒拼尽全力的活着。
不是有句老话叫:’向死而生’吗,我想就是这个道理吧。”